靴印。两双。一双是客栈掌柜的布鞋。”
“另一双——
他用手指量了量。
官靴。底纹是千层布压花。京城内务府的制式。
柳如是的推车动作慢了半拍。
内务府的人到景德镇了?
不是刚到。
雷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靴印边缘的泥已经干透了。至少半天前踩上去的。
咱们还没到,他们就先来踩过点了。
沈十六扫了一眼对面茶楼二楼紧闭的窗户。
没说话。推门进去。
正房里一切如常。
桌上的凉茶还在。点心没动过。
公输班径直走到后院检查铜管。
回来时脸色更难看了。
铜管还在。但焊缝被人重新修过了。
修过?
原来的接口我做了暗记。一粒沙。
公输班竖起食指。
现在沙还在,但位置偏了半分。
有人拆开检查过,然后又装回去了。
顾长清接过柳如是递来的药茶。
喝了一口。苦。
好手艺。
他放下茶碗。
能在半天之内拆装铜管还不留痕迹,这个人对机关术不陌生。
公输班的拳头又攥紧了。
不是师兄。
他很快否定。
师兄的焊法走的是暗榫扣合,这个接口用的是锡焊。”
“路数不同。
那就是御窑厂还有别的高手。
顾长清靠回轮椅背上。
韩菱。
韩菱从药箱里抬起头。
今天给我扎针的时候,声音大一点。
韩菱愣了一瞬。
多大?
大到对面茶楼能听见就行。
韩菱的嘴角微微一撇。
你是让我当众骂你不好好吃药?
差不多。
顾长清弯了弯嘴角。
骂狠一点。”
“最好让他们觉得我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韩菱看了他一眼。
她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只是从药箱里抽出一排银针。
不用演。
她的话很轻。
你现在的脉象,本来就是半个死人。
顾长清的笑容顿了一瞬。
房间里安静了两息。
窗外窑烟漫过来,把暮色压得更沉了一层。
雷豹在旁边挠了挠后脑勺。
大人,那王二狗怎么办?
带回来了?
塞在马车暗格里。
雷豹压低声音。
这小子吓坏了,一路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给他灌了两碗热粥才安静下来。
藏好。
顾长清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
他是活证据。”
“目前景德镇除了我们,不能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还活着。
那他之前在大街上喊的那一嗓子——
赵铁生会替我们处理。
顾长清看向窗外。
他不敢不处理。
因为王二狗在大街上喊的每一个字,都是孙廷机和陈德海最不想让人听见的东西。
他们会在今晚之前,把所有可能听见这些话的人全部封口。
至于王二狗本人——
顾长清偏过头。
他们以为王二狗在府衙大牢里。”
“但赵世安跑去通风报信的时候,我让雷豹把人从后门提走了。
雷豹咧嘴一笑。
知府大人跑出去的那一刻,我就动手了。”
“那个牢头吓得尿都没憋住。
沈十六靠在墙上,双臂环胸。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赵世安站起来往后跑的时候。
顾长清喝了口药茶。
他跑得太急了。”
“一个被吓破胆的官员,不会自己去拿卷宗。
他去报信。”
“报信就意味着他不会马上回来。
大牢里只剩一个牢头。
雷豹从后门进去,比赵世安跑到御窑厂快。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极轻。一闪即逝。
柳如是蹲下身,把顾长清袖口的药布拆开换新的。
手指碰到他腕内那片汞毒瘀斑时,动作轻了很多。
接下来呢?
等什么?
等赵铁生送卷宗过来。
顾长清低下头看着她换药的手。
卷宗里一定有漏洞。
而且——
他的视线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
数十根烟囱吐着浓烟。
等天黑。
天黑之后,公输班跟我走一趟。
公输班抬起头。
去哪?
顾长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指向窗外那片被窑烟笼罩的方向。
你师兄请你去看。
那我们就去看看。
公输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他的手从铁工具箱上移开了。
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刻着字的铁凿。
指腹在凿柄上停了三息。
铁凿被体温焐得发烫。
他把手抽了回来。
对面茶楼。
二楼包厢。
陈墨坐在窗边。
紫砂壶里的茶已经换过三遍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幅简笔图。
七个人的站位。
每个人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
轮椅——病重。刀——极危险。”
“女——情报。壮汉——斥候。工匠——
他的笔停在两个字上面。
停了很久。
然后在旁边添了两个字。
师弟。
楼下传来脚步声。
副官快步上楼。
少爷,赵千户问——卷宗要不要动手脚?
陈墨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口。
不用。
原样送过去。
副官愣了一下。
但那份卷宗里——
我说原样。
陈墨端起紫砂壶。
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真正有问题的东西,不在卷宗里。
他放下壶。站起身。
走到窗前,看着对面客栈紧闭的窗户。
在地底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指甲缝里那些暗红色的碎屑,在暮色中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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