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乳白色的浊光一路蔓延到了尽头。
船底刮过浅滩的沙石,发出一声闷响。
韩菱的手从顾长清的腕脉上收回来,用棉帕擦了擦指尖。
“到了。”
柳如是掀开船帘。
薄雾没散尽,灰蒙蒙的光线涌进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焦味。
不是普通柴火的焦。
是泥土、松木和某种金属混在一起,被高温反复炙烤后释放出来的干涩气息。
釉料的味道。
顾长清的鼻翼动了一下。
他在这股气味里还捕捉到了别的东西。
极其微弱。
藏在釉料的刺鼻味底下,几乎要被完全遮盖住。
铁锈。
不是兵器上的铁锈。
也不是船钉生锈后泛出的那种腥。
更沉,更涩,带着一丝隐约的甜。
血液中的铁被高温蒸发后残留在空气里的味道。
他前世在法医实验室里闻过无数次。
焚烧炉处理生物样本时,通风橱里弥漫的就是这股气息。
顾长清没吭声。
他把这个判断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柳如是推着轮椅上了栈桥。
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满了被窑烟熏成焦黄的苔藓。
她的靴底踩上去,苔藓湿滑得很,嘎吱响了一声。
远处,数十座烟囱顶着灰白的天,昼夜不停地往外吐烟。
从码头望过去,高低错落,密密麻麻。
景德镇不像金陵。
金陵是绫罗绸缎堆出来的,处处透着钱味儿。
这座城是用泥和火堆的。
还有骨头。
沈十六已经翻身下马,站在栈桥尽头等着。
飞鱼服上还沾着昨夜伏击战溅上去的暗褐色血点,没来得及换。
绣春刀斜挂腰间,刀鞘末端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扫了一眼码头四周。
三个搬瓷坯的苦力蹲在栈桥另一头啃干饼。
看见这支队伍,眼珠子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继续啃。
没有好奇。
没有张望。
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沈十六的拇指在刀柄上摩了一下。
不对。
真正没见过世面的苦力,看到两辆暗藏武备的马车和六匹军中快马。
第一反应应该是围上来看热闹,或者吓得跑开。
但这三个人的反应——是回避。
刻意的、训练过的回避。
“走。”
沈十六没回头,扔了一个字。
队伍进城。
街道比金陵窄了一半不止。
两侧全是瓷器作坊和店铺,门板上糊着去年的春联,褪色褪得只剩模糊的红。
搬运瓷坯的工人佝偻着脊背,在巷子里一趟趟地穿。
顾长清靠在轮椅里,目光从这些工人身上缓缓扫过。
手。
他看的是手。
长年揉捏瓷土,指关节肿大变形,指甲缝嵌着永远洗不掉的白灰。
这些都在预料之内。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这些工人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累的。不是麻木。
是一种被反复警告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不许看,不许说,不许有任何多余的面部肌肉运动。
囚徒才有的死板面相。
柳如是弯下腰,嘴唇几乎贴到了他的耳廓。
“这些窑工的眼睛不对。”
“他们在看我们。但不是好奇。是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是不是那些人等的‘贵客’。”
柳如是直起身,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极浅,转瞬就收了。
“整座景德镇都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顾长清没接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慢。
不意外。
从金陵出发到现在,一路上遭了伏击,杀手鞋底的松脂和拉坯茧早就说明了一切。
景德镇有人在盯着他们的每一步。
但盯归盯。
盯着不动手,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
前方传来锣鼓声。
嘈杂、密集,夹着念经般含混不清的诵唱。
队伍拐过一条巷口,视野豁然开阔。
一座窑神庙。
占了小半条街面。
庙门大开,香炉里插满了胳膊粗的线香,浓烟滚滚地往外涌。
呛得路过的行人直拿袖子捂嘴。
数百名窑工跪在庙前的空地上。
密密麻麻的,脊背弯成了一个个沉默的弧。
磕头的节奏整齐划一,额头撞击青石地面的声响闷沉沉的,一下接一下。
一个穿法袍的道士站在香炉后面,手持桃木剑,对着烟雾挥来挥去。
“窑神在上——佑我景德——炉火纯青——百窑不废——”
道士身后站了两排灰色短打的窑厂管事。
领头的是个胖子,脖子粗得快跟脑袋一个直径了。
手里攥着把老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油光水滑。
胖管事一边催工人磕头,一边扯着嗓子喊。
“窑神保佑!今年再出十窑福寿瓷,赏银翻倍!”
喊完这句,他的声调猛地往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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