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日升昌总号。
顶层密室,地龙烧得极旺。
紫铜炭盆里的上等无烟兽骨炭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萧家二爷萧玉龙穿着一件暗金丝线织就的云纹长袍。
他靠在太师椅上,右手捏着一只价值连城的成化斗彩鸡缸杯。
杯盖轻轻拨开浮沫。
上等雨前龙井的清苦香气在密室内弥漫。
左手下的黄铜算盘算珠推得噼啪作响。
桌面上摊开着一张盖着沧州吴振山私印的急报。
“呕血三升,气绝身亡。”
“已验明正身,装入楠木棺材。”
萧玉龙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
他放下茶盏,伸手捻起那张急报。
手腕翻转,将其丢入脚边的紫铜炭盆。
纸张接触高温,迅速卷曲变黑。
火舌吞噬了字迹,化为一摊灰烬。
提刑司这把刀,终究是断在了沧州。
吴振山传回来的消息,证实了那支红花毒参已经起效。
萧玉龙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腹部。
少了这个在京城翻云覆雨的活阎王。
江南水路上的所有买卖,依旧能安安稳稳地运转。
御窑厂的货,也能按时交到太后手里。
就在此时。
书房西侧那扇伪装成黄花梨木书架的暗门,猛地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闷响。
机括断裂的声音极其刺耳。
沉重的木门向外弹开。
一团散发着浓烈江水腥臭与烂肉酸腐气味的黑影,重重砸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
那是岭南分坛的副坛主,黑鱼。
他身上那件特制的牛皮水靠破烂不堪,布满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割裂痕迹。
黑鱼连滚带爬。
在平整的金砖地板上拖出一条粘稠的血水痕迹。
他的左手死死抠住金砖的缝隙,指甲崩裂流血。
萧玉龙猛地站起。
动作幅度太大,手肘撞翻了桌沿上的成化斗彩鸡缸杯。
滚烫的茶水泼出,浇在他的手背上,烫起一片骇人的红斑。
他完全顾不上擦拭。
“废物!谁让你白日里来总号的!”
萧玉龙厉声呵斥。视线死死盯着地上的黑鱼。
黑鱼浑身剧烈战栗。
牙齿上下磕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杂音。
他在地上拼命摇头。
左手抓挠着地面。
“死了……全死了……”
黑鱼嗓音嘶哑劈裂,透着极度的惊恐。
“老鸦嘴水域……二十五个人……连船板都没站稳。”
“那个穿红衣服的锦衣卫……他甚至没往前走半步。”
“就一刀……三颗脑袋就飞了!”
黑鱼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船底有带毒的铁网……水里的人被缠住,全毒死了。”
萧玉龙脸上的肌肉狠狠跳了两下。
老鸦嘴截杀失败了。
二十五个精锐水鬼全军覆没。
但这并不是最致命的。
他派出黑鱼,本就是为了毁掉那口棺材,销毁顾长清的尸体。
“棺材呢?”
萧玉龙跨出书案,皮靴踩在黑鱼留下的血水上。
“提刑司那艘船有没有沉!”
黑鱼猛地抬起头。
那张被江风和恐惧彻底摧毁的脸上,五官扭曲挪位。
“他没死!”
黑鱼凄厉地嚎叫出声。
“那口棺材里装的根本不是钦差的尸体!”
“顾长清……那个顾长清,他好端端地坐在甲板上的轮椅里!”
萧玉龙胸口猛地一沉,屏住了呼吸。
胸腔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块坚冰,寒意顺着血管瞬间流遍全身。
“吴振山敢骗我?”
萧玉龙咬紧牙关,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仅没死……”
黑鱼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球死死凸出。
“他抓了灰雀坛主。”
“坛主被他挑断了手脚筋,活生生钉死在那口楠木棺材里!”
萧玉龙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脚下踉跄,后背撞上了坚硬的紫檀木椅背。
灰雀。
无生道岭南分坛的最高头目。
手里捏着萧家和无生道之间所有资金往来、买凶杀人、贩卖人口的明细账目。
这是提刑司在沧州钓出的一条惊天大鱼。
也是能够将整个江南萧氏一族彻底送上断头台的致命铁证!
“他让我给您带句话……”
黑鱼趴在血水里,重复着顾长清那平缓却极度残忍的字句。
“红花毒参,他一两不剩,全收下了。”
“作为回礼,他亲自敲锣打鼓,把灰雀送来金陵的码头。”
萧玉龙双腿发软。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扑向书房正中那座巨大的江南水路沙盘。
双手死死撑在沙盘边缘的硬木边框上。
木刺扎进掌心。
他毫无痛觉。
视线死死锁在沙盘上那条蜿蜒曲折的运河模型上。
从沧州老鸦嘴,到杨村闸,再到瓜洲渡。
最后直抵金陵城外的通济码头。
漫长的水路上,插满了一面面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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