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方他没急着画画,先带着弟子清理洞窟、给洞窟编号。
风沙埋了洞口的,就一点点挖开;
壁画上积了百年灰尘的,就用软毛刷轻轻扫。
整整两个月,他亲手给309座洞窟编上号——这是莫高窟历史上第一次系统的编号整理。
真正临摹起来,苦才刚开始。
洞窟里幽深昏暗,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光,全靠油灯和镜子反光照明。
壁画大多在高处,他就搭着木架子,趴在上面仰着脖子画,一画就是十几个小时,脖子酸得抬不起来,就垫个棉枕靠着。
油灯烟灰大,一天下来,脸上、胡子上、衣服上全是黑灰,弟子们笑他“远看像个烧窑的”。
颜料更金贵。
为了还原壁画色彩,他专门从内地运来矿物颜料,石青、石绿、朱砂、赭石,一点点磨成粉,加胶调配。
当地老画工教他古法配色,他学得认认真真,连涂底色的工序都不肯省。
这一待,就是两年零七个月。
三年时间,他带着弟子完成了276幅壁画临摹作品,从十六国的质朴、北魏的刚健、盛唐的富丽,到宋元的清雅,各个时期的风格尽数临摹。
为了凑敦煌的开销,他变卖了自己珍藏的几十幅古画,耗尽大半家产,连妻子的首饰都当了不少。
从敦煌回来,张大千的画彻底脱胎换骨。
从前他的山水是文人写意的疏朗清雅,笔底带着江南秀气;
从大漠回来后,线条更见雄健刚劲,设色富丽浓艳,盛唐壁画的大气象融进了笔墨里,画境豁然开朗,再不是文人案头的小情小景,装得下万里山河。
更重要的是,他带着这些临摹画在重庆、成都接连办展,场场万人空巷。
从前敦煌只在少数考古学者的论文里出现,普通百姓根本不知道大漠深处还有这样的艺术宝库。
画展一开全中国都轰动了:原来我们老祖宗还有这么厉害的壁画!
画展直接推动了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的成立,常书鸿先生带着人扎根大漠守护敦煌,敦煌学自此从冷门学问变成了“显学”。
后来人说,张大千是敦煌艺术的“吹哨人”,是他让敦煌走进了大众视野。
可争议也如影随形。
在敦煌临摹期间,为了看清洞窟内层年代更早的北魏壁画,他曾命弟子剥落了几处外层已经残损的宋代壁画。
这事被学者向达撰文批评,说他“为一己私好,破坏千年文物”,报纸上吵得沸沸扬扬,连重庆当局都发了电报委婉劝阻。
张大千自己却有说法:外层壁画早已斑驳脱落,被风沙侵蚀得不成样子,内层的北魏壁画再过几年也要被沙埋了,剥下来是抢救,不是破坏。
功过是非,争论了几十年。
没人能否认他推广敦煌的功劳,也没人能洗白他剥落壁画的过失。
就像他这个人,疏狂、随性,有大功,也有小过,鲜活立体,从来不是完美的圣人。
从敦煌归来,张大千的画艺再攀高峰,与溥心畲并称“南张北溥”,成了民国山水画的两座高峰。
溥心畲是恭亲王奕?的孙子,正宗满清皇室后裔,从小在恭王府长大,饱读诗书,画的是文人逸气,山水清淡悠远,带着贵公子的闲散雅致。
张大千是江湖才子,走南闯北,笔墨纵横捭阖,山水花鸟人物无所不能,带着一股疏狂的生命力。
一北一南,一逸一雄,一个贵气,一个洒脱,撑起了民国中后期画坛的半壁江山。
当时藏家都说,能收得一张南张北溥的画,才算得上正经藏家。
后来又有“南张北齐”的说法:南边张大千山水独步,北边齐白石花鸟称雄,两人一工一写,一雅一俗,共同代表了传统国画的巅峰。
徐悲鸿更是当众盛赞:“张大千,五百年来第一人也。”
这话虽有过誉之嫌,却也足见他在画坛的地位。
他的画雅俗共赏,文人爱看他的意境,商人爱看他的富丽,就连普通百姓,也觉得他的画热闹、好看。
中年之后时局动荡,张大千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海外游历。
他先去印度,临摹阿旃陀石窟壁画,把印度壁画的色彩融入自己的画里;
又去阿根廷、巴西,在圣保罗建了“八德园”,自己堆山造湖,种满梅花荷花,住在园子里画画,把中国园林搬到了南美洲。
他带着中国画走遍世界,在巴黎、纽约、东京办画展,把东方水墨的魅力讲给西方人听。
1956年那场“东张西毕”的会面,更是成了世界艺术史上的一段佳话。
那年张大千在巴黎办画展,听说毕加索在尼斯,就想登门拜访。
身边人都劝他:“毕加索脾气古怪,眼高于顶,未必愿意见你。”
张大千却笑着说:“都是画画的,有什么见不得?”他带着妻子徐雯波,没打招呼就登门了。
没想到毕加索听说中国画家来,异常热情。
这位平时在家作画从不穿上衣的西方大师,特意换上西装、打好领带,正装出门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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