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澜也听见了。她看向陈默,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的手轻轻抬起来,似乎想碰碰他的胳膊,又停在了半空。
“实验过程出现不可预料的谐振畸变。”声音继续,无视着倾听者剧烈波动的心绪,“‘深潜阴影’层反馈的信号并非预期中的无序信息噪声,而是表现出强烈的、带有定向侵略性的‘同化’倾向。我们称之为……‘阴影回响’。”
观察窗上的图像变了。
变成一段模拟动画,极其简陋的线条和色块。代表“共鸣场”的蓝色波纹,与一团不断蠕动、试图反向侵蚀过来的黑色阴影纠缠在一起。阴影吞噬着蓝光,并沿着共鸣通道,急速向“此岸”回溯。
“反馈通道失控。‘阴影回响’沿意识链接逆向入侵主设施。物理层面引发强电磁脉冲及局部空间结构震荡。精神层面……对所有未受保护或保护不足的在场人员,造成直接意识污染与湮灭。”
动画中,黑色阴影冲破了屏障,席卷了整个代表设施的方块。方块内部,代表人的小光点,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熄灭。
“23时52分,主控系统启动一级应急协议,强制切断所有外部能源与共鸣场发生器。但逆向污染已形成初始规模。共七十三名在场研究员及安保人员,其意识信号在三十秒内被‘回响’覆盖、同化,生物体征消失。”
声音报出一个冰冷的数字。
圆厅里只有它平直的音调,和那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蓝光静静照着满地狼藉的基座,照着那些曾经连接着生命、如今只连接着虚无的管线和接口。
陈默的喉咙发紧。他仿佛能看见那一幕:红光狂闪,仪器爆出火花,人们惊恐的脸在强电磁干扰下扭曲,然后像被擦掉的粉笔痕一样,无声无息地瘫倒。他的父亲,就在那七十三人之中。
“陈砚秋研究员呢?”他问。每个字都吐得很慢。
“目标载体处于共鸣核心。逆向污染首当其冲。但其意识强度阈值超出预估,并未被即刻同化。”声音说,“根据最终时刻上传的碎片化数据及监控残留影像分析,陈砚秋研究员在意识被彻底侵蚀前,做出了两项操作。”
观察窗上,出现了最后一段模糊的视频。
画质极差,布满雪花和跳动的条纹。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站在类似现在这个机柜前的位置,只是周围的装置更多、更密集。那人背影挺拔,正对着一个不断闪烁红色警告的操作面板,双手飞快动作。
人影回过头,看了一眼镜头方向。
防护面罩下,脸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极度疲惫,有深重的绝望,但在那片绝望的底色上,却燃着最后一点近乎疯狂决绝的光。
然后他转回去,用力拍下了一个红色的、硕大的物理按钮。
“第一,启动‘回声’协议。”声音解说,“将自身即将被污染的意识核心数据,进行最后一次纯净态采样、压缩、加密,并注入本机柜预设的‘种子保存单元’。该操作利用了‘阴影回响’同化过程中的短暂数据交换窗口,极其冒险,成功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七。”
“第二,引爆预设在共鸣核心室下方的特种电磁脉冲炸弹。爆炸当量经过精确计算,旨在制造一场定向的、强大的意识层面‘信息风暴’,以期彻底扰乱并击退已入侵的‘阴影回响’主体,为设施内其他可能幸存者及数据保全创造机会。该操作无生存可能。”
视频结束了。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那个人按下按钮后,挺直背影,面向汹涌而来的、屏幕无法显示的某种黑暗。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死寂的雪花噪点。
陈默闭上了眼睛。
冰冷的空气拂过他的脸颊。他能听见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跳动,也能听见身边沈清澜细微的、压抑的呼吸声。那个背影,那双眼睛里的光……和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渐渐重叠。
父亲没有在普通的实验室事故中死去。
他死在一次冲向未知黑暗的、自杀式的阻击里。为了保护什么?数据?同事?还是……别的?
“种子保存单元。”陈默睁开眼,看向那灰色的机柜,“里面是什么?”
“是陈砚秋研究员意识数据的‘纯净态’副本。也是‘共鸣种子’的原始模板。”声音回答,“该副本处于绝对静默封印状态,仅在检测到特定遗传谱系载体,且载体自身‘种子’已萌芽并达到基础共鸣阈值时,方可被唤醒并提供有限交互。”
“遗传谱系载体……”陈默喃喃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皮肤下,血管微微跳动。“我身上的系统……就是‘种子’?”
“正确。‘未来最优解推演系统’,是其表层应用形态。本质是‘共鸣种子’与你自身生物神经网络深度融合后,基于现代计算机逻辑框架重新编译呈现的交互界面。”声音解释道,“种子于你幼年时期,由陈砚秋研究员及其配偶苏云女士,通过非侵入式神经编码技术植入。该技术为‘彼岸’项目初期副产品,旨在为直系亲属提供一层潜在的意识保护及潜能激发基底。植入处于深度休眠,需外部特定频率脉冲长期、微弱刺激,方可逐步‘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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