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也是在这间会议室,灵瞳项目启动会上,林薇薇作为产品经理讲解原型。她讲到兴奋处,眼睛发亮,转头朝他笑了一下。那天窗外阳光很好,把她耳边的碎发照成半透明的金色。
现在窗外的天是灰的。
积雨云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玻璃上开始有零星的水珠滑落。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默说。
“不行。”赵志刚立刻否决。“这件事今天必须了结。客户那边下午就要初步调查结论,公司得给交代。”
人事负责人又敲了敲桌面。
节奏比刚才快了些,透出隐隐的催促。
陈默的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赵志刚脸上的惋惜已经淡去,剩下的是公事公办的冷硬。人事负责人面无表情,只是手指不停敲着。林薇薇则侧头望着窗外的雨,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审判。这是早就排练好的处决。他坐在这里的唯一意义,就是配合演完最后一场戏,然后安静地退场。
空调的冷风持续吹着他的后颈。
陈默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笔杆在他手指间转了小半圈,金属笔夹硌着指腹。
他翻开协议最后一页。
纸张很薄,翻动时发出脆响。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在“因重大工作失误导致公司重大损失”那一行停顿了两秒。
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很重,黑色墨水渗进纸张纤维里,在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痕迹。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笔轻轻放回桌上。
“好了。”赵志刚明显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后续手续人事部会跟你对接。今天之内清空工位,门禁卡和电脑交还IT。”
林薇薇也跟着站起来。
她收好那个浅灰色文件夹,抱在胸前。经过陈默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人事负责人留在最后。他等那两人都走出会议室,才俯身收起签好的协议。他检查了一遍签名页,确认无误后,朝陈默点了点头。
“去办手续吧。”
门被轻轻带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空调还在嗡嗡作响,那盆绿萝又掉了一片叶子。雨下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坐着没动。
桌面上那份项目周报还摊开着,上面有他上周亲手标注的技术难点和解决方案。每一个字都是他熬夜推敲出来的。
现在这些都没用了。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推开会议室的门时,开放式办公区的嘈杂声涌了进来。
几个相邻工位的同事抬起头,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又迅速低下。有人装作在专心敲键盘,有人端起杯子起身去接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陈默走回自己的工位。
显示器还亮着,代码编辑器的界面上,是他昨天没写完的一个优化函数。旁边的咖啡杯里剩着半杯冷掉的咖啡,杯壁挂着一圈褐色的渍。
他拉开抽屉,开始收拾私人物品。
一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某次技术大会的logo。几本卷了边的技术书籍。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一个便携式硬盘,里面存着他个人研究的一些代码片段。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装进纸箱。
动作很慢,像是需要靠这些重复的、机械的动作,来确认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有人经过他身后。
脚步声很轻,但停了一下。陈默没有回头。他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走远。
纸箱快装满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显示器。光标还在那个没写完的函数末尾闪烁,一下,又一下。他伸手按了主机上的电源键,屏幕瞬间暗下去。
那片黑暗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抱起纸箱。
箱子不重,但勒得手臂发疼。
他抱着箱子穿过办公区。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这些熟悉的声音此刻变得格外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前台旁边的企业文化墙上,贴着一张几个月前的团队合照。照片里他站在后排边缘,林薇薇在他斜前方,笑得眼睛弯起来。赵志刚站在最中间,手搭在旁边副总裁的肩上。
照片下面有一行烫金的口号:信任,创新,共赢。
陈默收回目光。
门禁闸机“嘀”了一声,绿色箭头亮起。他侧身通过,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他抱着纸箱走进雨里。豆大的雨点砸在纸箱上,很快洇开深色的水渍。他没有加快脚步,就这么慢慢走着,任凭雨水打湿头发和肩膀。
街对面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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