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时岸没有笑。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平静,可他的手——那只和乐忆春十指相扣的手——在听到那些祝福声的时候,轻轻地、几乎不可见地收紧了一点。
那一点点的收紧,被乐忆春捕捉到了。
他偏过头,看着柏时岸的侧脸,看着那张被舞台灯光镀上一层暖金色光晕的脸,看着那双一贯冷淡的、此刻却微微泛红的眼睛——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手指在柏时岸的指缝间轻轻扣紧了。
方砚站在旁边,用力地眨着眼睛,努力不让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下来。
他失败了,但他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把,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淮看到了,没有拆穿,只是默默地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林北也看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把那瓶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矿泉水递给了方砚,方砚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然后被水呛得弯下了腰,咳得眼泪流了满脸。他坚持那是水呛的,不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片喧闹的、温暖的、被祝福声填满的气氛中,柏时岸松开了乐忆春的手。
乐忆春愣了一下。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十指相扣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寻找那个突然消失的温度。
他看着柏时岸——柏时岸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平静,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了,那层冰霜下面涌动着某种更深的、更浓烈的、像是藏了很久很久终于决定不再藏了的东西。
然后柏时岸弯下了腰。
不是鞠躬,不是弯腰捡东西,而是——单膝跪地。
右膝触地的声音被舞台的地板吸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震撼的、让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声响。
方砚手里的纸巾飘落在地上,沈淮的嘴微微张开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角度,林北那瓶矿泉水终于彻底被捏爆了,水花四溅,洒了他一手一脚。
夏顷悬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柏时岸单膝跪在乐忆春面前的画面。
看台上的几千个人在同一时刻失去了声音。
不是安静,是失声。
是那种“看到了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时,大脑发出的“暂停所有输出”的指令。
几千个人张着嘴,瞪着舞台,没有一个人能发出声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怕打破了这个画面,怕自己一出声就会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解说席上的两位解说,一位用手捂住了嘴,另一位把耳机摘了下来又戴上,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听幻视。
导播切了最靠近舞台的那台摄像机的画面,大屏幕上出现了柏时岸单膝跪地的特写——他的右膝触地,左膝呈九十度弯曲,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舞台上的树。
他的头微微仰着,目光落在乐忆春脸上,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舞台灯光的反射,而是从更深处、更内里、更接近他灵魂的地方发出来的,温柔的,坚定的,不可动摇的。
方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听起来不太像他自己的:“柏、柏队……你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了一圈,没有得到回答。
柏时岸没有看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
方砚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带着一种“你不要吓我”的颤抖:“我说……让你介绍男朋友……没让你求婚啊……”
没人理他。
沈淮拉了一下方砚的袖子,把他往后拽了几步。
方砚踉跄着后退,眼睛还死死盯着柏时岸的背影,嘴巴不停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可发出来的声音只有一些含混的、破碎的气音。
他终于放弃了表达,只是站在沈淮旁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林北把那瓶被捏爆的矿泉水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响在寂静的体育馆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某种古老的、庄严的钟声,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做着不为人知的铺垫。
柏时岸动了。
他的手伸进了队服外套的口袋里,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慢镜头。
那件黑红色的GY队服外套在舞台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拉链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反射出一道细碎的、银白色的光。
他的手在口袋里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在犹豫什么,在做最后的、不可撤销的决定。
然后他把手抽了出来。
他的指间捏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戒指。
不是什么华丽的、镶着巨大钻石的、闪瞎人眼的戒指。
它很简单,银色的素圈,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纹路,只有一种克制的、内敛的光泽,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柔的、不刺眼的白光。
那枚戒指被捏在柏时岸修长的手指间,像是一滴被时光凝固了的露珠,安静地、笃定地、不卑不亢地,等待着它应该去的地方。
乐忆春看着那枚戒指,视线从戒指慢慢移到柏时岸的脸上。
他看着柏时岸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一个小小的、穿着奶白色卫衣的、眼眶开始泛红的影子。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想要说什么,可他的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能发出一个极轻极短的、气声般的气音。
那气音被柏时岸捕捉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一个安抚的、温柔的、带着“不用急,我等你”意味的弧度。
“忆春。”
柏时岸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舞台地板下电线嗡嗡声的体育馆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耳边说的。
他的声音低哑而平稳,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发出一种让人的心脏跟着共振的、沉沉的、厚厚的声音。
“我找了你很久。”
六个字。
很轻,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只在最平静的水域荡起了一圈最细微的涟漪。
可乐忆春知道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是无数个循环,无数次重启,无数次满怀希望地睁开眼睛然后绝望地闭上眼睛。
是无数个“不是他”,无数次在深夜的训练室里盯着春时的直播间发呆,无数次在梦里看到一张模糊的脸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得只记得自己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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