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忆春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假装自己还在睡。
他能感觉到一个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心疼、有愧疚、有欢喜,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是圣武帝。
景忆春没有睁眼。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继续装睡。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抛弃了自己十七年的父亲。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话语去跟那个人说话。
所以他选择继续睡。
至少在他想好该怎么面对之前,他想多睡一会儿。
〈对了,大人,仙师大人现在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正看着这边。他的心率达到了每分钟一百五十六次。根据数据分析,他现在很紧张。〉7749的声音再次响起。
景忆春的嘴角在被子下面微微弯了一下。
阿时。
你紧张什么?
来的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是你家爱人的亲爹,虽然不是一个称职的亲爹,但也不至于把你吓成这样吧?
他想着十一号此刻一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药碗,面巾下面的脸一定绷得紧紧的,耳朵一定红得发烫,一定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这些人要对景忆春不利,他要怎么在二十多个侍卫的眼皮底下把人带走。
景忆春想着十一号那个紧张兮兮的样子,觉得心口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化开了。
〈大人,您的嘴角又弯了。〉7749说。
景忆春没有理它。
他在被子里偷偷地、轻轻地弯着嘴角,继续装睡。
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中。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座破败宫殿里的、美好的、易碎的梦。
圣武帝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僵硬。
沈鹤归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如水。
侍卫和太监们站在院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在沉默。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
这个孩子,真的太好看了。
好看到让人看一眼就心生欢喜,好看到让人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好看到让人想要保护他、照顾他、让他从此不再受苦。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什么事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睡觉。
但他已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地、不由自主地、毫无理由地——
喜欢上了他。
——
越看觉得像……
沈鹤归站在门口,感受到圣武帝投来的那道目光。
那道目光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感知敏锐,根本不会察觉。
但他是沈鹤归,是那个算无遗策、眼观六路的军师,任何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没有回看过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依旧落在榻上那个少年的脸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指甲轻轻抵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那一眼,圣武帝什么都没说。
但沈鹤归知道那一眼的意思。
那不是询问,不是试探,甚至不是怀疑。
那是一种确认——一种不需要言说的、心照不宣的确认。
圣武帝在看景忆春的脸,在看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与那个婢女毫无相似之处的脸,然后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沈鹤归。
因为沈鹤归也是好看的。
不是景忆春那种温柔破碎的、让人心生怜惜的好看,而是一种清冷的、疏离的、像是远山寒雪一样的好看。
他的眉眼锋利而深邃,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冷,整个人像是用冰雪雕成的,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寒意。
但景忆春的眉眼之间,隐约有几分那种锋利的影子。
不是形似,是神似。
是那种骨子里的、藏不住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相似。
圣武帝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他的面色在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极其微弱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柔和了下来。
那是一种卸下了什么的柔和。
像是压在心里十七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一角,虽然还没有完全移开,但至少有一道缝隙,有光透了进来。
他的声音也变得柔和了。
那个在朝堂上声如洪钟、在战场上号令千军的帝王,此刻说话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睡梦中的孩子。
“忆春。”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实,又像是在回味一段久远的记忆。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榻上那个安静沉睡的少年,目光柔软得不像是一个帝王的。
景忆春最终还是“醒”了。
不是他想醒,而是他实在装不下去了。
因为圣武帝在榻边站了太久太久,久到整个寝殿里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久到7749在他脑子里嘀嘀咕咕地说〈大人,您的心率已经平稳得不像睡眠状态了,再装下去可能会引起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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