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下了三日，淅淅沥沥的，把整个京城都泡得发潮。苏文彦的书房里，药味混着墨香，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浓得化不开。
林晚星坐在床边，指尖探向苏文彦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眉头紧蹙。他已经烧了两天了，起初只是咳嗽，以为是受了凉，没成想昨夜竟发起高热，脸颊烧得通红，连说话都发着颤，吓了她一跳。
“水……”苏文彦的声音微弱，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像只受伤的蝶。
林晚星忙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水顺着他的唇角滑落，她伸手用帕子擦去，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里揪得厉害。“大夫说你是连日核账累着了，又受了秋雨的寒，得好好歇着。”
苏文彦虚弱地笑了笑，想抬手碰她的脸，却没力气，手刚抬起就落了回去。“让你……担心了。”
“胡说什么。”林晚星按住他的手，裹进被子里，“安心躺着，我让张师傅炖了冰糖雪梨，等会儿给你端来。”
正说着，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萧策端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个粗瓷药碗，药汁黑漆漆的，冒着热气，还飘着点苦涩的味。他身上的劲装沾了点水渍，显然是冒雨去药铺抓药了，发梢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却顾不上擦。
“药熬好了。”他的声音有点闷，走到床边，看着苏文彦烧得发红的脸，眉头拧成了疙瘩，“大夫说这药得趁热喝，发了汗就好了。”
林晚星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才舀了一勺递到苏文彦嘴边。药汁很苦，苏文彦刚喝了一口就皱紧了眉，喉结滚动着，显然难以下咽。
“苦……”他低低地说，眼神里带着点委屈，像个撒娇的孩子。
萧策在一旁看着，忽然转身往外走，片刻后拿着块麦芽糖回来，塞进苏文彦手里：“含着这个，就不苦了。”那糖是他前几日给小石头买的，没舍得吃完，一直揣在怀里。
苏文彦愣了愣，看着手里的麦芽糖，又看了看萧策泛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浅浅的笑意。他含住糖，果然尝到了甜味，这才忍着苦涩，把药一口口喝完。
“我守着吧，主母你去歇会儿。”萧策接过空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昨夜也没合眼，再熬不住的。”
林晚星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知道他定是天没亮就去药铺了，还守在厨房煎药，想必也没休息好。她笑了笑：“一起守着。”
萧策没再推辞，搬了个绣墩坐在床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文彦。他其实不太会照顾人，在边关时弟兄生病，他最多是递碗水、盖件衣，可看着苏文彦这副虚弱的样子，心里竟生出些莫名的慌——这人平日里总温温和和的，算账时条理分明，护着主母时寸步不让，此刻蜷在被子里，像株被雨打蔫的兰草，让他觉得手忙脚乱，只想把能做的都做了。
他一会儿起身摸了摸苏文彦的额头，看烧退了没；一会儿又去炭盆添了块炭，怕屋里冷；见苏文彦咳嗽，慌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动作生涩却格外小心，像在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苏文彦其实没睡着，半睁着眼看着床尾的萧策。看他笨手笨脚地添炭，火星溅到袖口也没察觉；看他端着水杯，紧张得手都在抖；看他望着自己的眼神，没有平日的客气，只有实实在在的担忧。心里忽然软了，像被温水泡开的茶，渐渐舒展。
“萧策……”他轻声唤道。
萧策猛地抬头：“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
“没。”苏文彦笑了笑，声音轻得像叹息，“谢谢你。”
萧策的耳尖“腾”地红了，挠了挠头，硬邦邦地回了句：“你是主母看重的人，我该做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松了口气——看来这人没嫌他笨。
林晚星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平日里总有些客气疏离的人，此刻一个病中虚弱，一个笨拙守护，竟生出种奇异的和谐。她忽然觉得，这场病或许不是坏事，至少让他们看清了彼此藏在分工背后的在意。
傍晚时，苏文彦的烧终于退了些，能勉强靠在床头说话了。萧策又去厨房端了碗冰糖雪梨，用勺子一点点喂他，动作比早上熟练了些，却还是紧张得额头冒汗。
“你这喂法，倒像在喂刚出生的娃。”苏文彦被他逗笑了，眼底的疲惫散去不少。
萧策的脸更红了，把碗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吃。”转身就要走，却被苏文彦拉住。
“萧策，”苏文彦的指尖触到他粗糙的手背，温温的，“等我好了，请你喝酒。”
萧策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好。”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透过云层，在窗台上投下一片暖光。药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雪梨的甜香。林晚星看着床边相视而笑的两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原来，关心从不需要刻意学，当心里有了在意的人，再笨拙的举动，也藏着最真的温情。这场雨，这场病，倒像块试金石，试出了藏在日常分工下的，属于他们三人的，暖暖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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