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帛展开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魏璎珞跪在地上，耳畔嗡嗡作响，那句“私通侍卫，秽乱宫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口反复拉扯。烛火在眼前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晕，她忽然觉得冷——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冻得她指尖发麻。
前世。
这两个字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罪名。那时她跪在养心殿外的石阶上，雪花一片片落在肩头，冻僵了膝盖，却冻不住心里那点可笑的坚持。她记得自己仰着头对皇帝说：“奴才与富察大人两情相悦，求皇上成全。”
多傻啊。
后来呢？后来傅恒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换来一道赐婚的旨意。尔晴穿着大红嫁衣踏进富察府的那天，她在长春宫的枯井边坐了整宿。明玉找来时，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说了一句：“从此以后，我只是长春宫的魏璎珞。”
可那个魏璎珞的心，已经死在那个雪夜了。
“重生这一世...”魏璎珞在心底喃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不就是为了让他不再为我牺牲吗？”
她记得自己刚醒来时的誓言——这一世，要离他远远的。不与他说话，不接他的东西，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他送来的伤药，她转手给了小太监；他托人捎来的点心，她原封不动退回去。每次在宫道上远远看见那袭侍卫服，她都提前拐进岔路。
有一次实在躲不过，迎面撞上。傅恒拦在她面前，眼底满是困惑与痛楚：“璎珞，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垂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大人言重了。奴才只是守本分。”
那天回去后，她在被窝里咬着手背哭了半宿。可第二天，又是那个冷心冷面的魏宫女。
“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了...”魏璎珞在心底苦笑，喉间泛起腥甜，“可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娴妃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璎珞，先接旨...”
她没有动。目光落在黄帛上朱红的玺印，那颜色刺得眼睛生疼。前世，她接过那道赐死的假诏时，也是这样的红。那时她想，若有来生，定要护他周全，不让他再为自己放弃任何东西。
可这一生，他竟还是要走上那条路吗？
不。
魏璎珞忽然抬起头，眼底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她看着宣旨的太监，一字一句问：“皇上说奴才私通侍卫，可有证据？”
太监一愣，没想到她会当场质问，冷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什么人证？什么物证？”魏璎珞跪得笔直，声音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是那页不知从何处来的诗笺？还是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
她转向娴妃，深深一拜：“娘娘明鉴，奴才与富察大人清清白白。诗笺是有人刻意夹在书中陷害，流言是有人恶意散布中伤。皇上若因此定罪，奴才不服。”
娴妃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想起那个在长春宫廊下绣花的小宫女——那时她也是这样，被人冤枉偷了东西，挺直脊梁说：“奴才没偷，打死也不认。”
可这次不一样。娴妃在心里叹息。皇上要的不是真相，是斩断。
“璎珞...”她刚开口，却被魏璎珞打断。
“娘娘，”魏璎珞抬起脸，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奴才愿去北三所。但请娘娘转告皇上——奴才纵死，也绝不认这莫须有的罪名。至于富察大人...”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更坚定：“请娘娘告诉他，不必为我做任何事。他的前程，他的亲事，都与我魏璎珞无关。若他因我受牵连，我便是死了，魂魄也不得安宁。”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自己心里。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太监不耐烦地挥挥手，两个粗使嬷嬷上前架起她。魏璎珞没有挣扎，任由她们拖着往外走。经过门槛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娴妃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中满是复杂的怜悯。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宫道两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魏璎珞被推搡着往前走，脑海中却异常清晰。
她想起前世傅恒娶尔晴那日，长春宫的红灯笼也这样晃。明玉怕她伤心，把所有红色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可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着那轮惨白的月亮，一夜无眠。
那时她想，若有来生...
“来生来了。”魏璎珞在心底对自己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比哭还难看，“你却还是逃不过。”
北三所的黑漆大门在眼前打开，像一张巨兽的口。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声，还有腐朽的气息。魏璎珞被推了进去，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黑暗中，终于放任眼泪无声滚落。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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