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电瓶车发出轻微的嗡鸣，沿着蜿蜒起伏的盘山公路，不紧不慢地向着景区大门的方向行驶。
车窗外，是飞速掠过的、一成不变的翠绿山景，阳光透过林木间隙，在车内投下晃动的光斑。
经历了连续几天的精神紧张和体力消耗，加上车辆那规律性的轻微摇晃，杨序舟靠在有些硬邦邦的座椅上，渐渐感到一阵倦意如同温吞的潮水般涌上眼皮。
他正准备顺应身体的呼唤，闭眼休息一下，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片刻。
然而，就在他眼皮即将合拢的刹那，车身轻轻一顿，“吱呀”一声，停下了。
杨序舟有些困惑地睁眼看向窗外。
一个熟悉的半新不旧、漆皮有些剥落的站牌立在路边，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三个颇为醒目的字——落云寨。
他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怎么会在这里停车？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紧接着，一个眼熟的年轻女孩，提着一个看起来不算太重的行李包，动作轻快地踏上了车。
女孩穿着一身非常朴素的白色纯棉T恤和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牛仔长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帆布鞋。
不施粉黛的脸上显得素白柔美，带着山泉般的清澈感，长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轻轻晃动。
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清纯可人，像是山野间悄然绽放的一朵小白花。
是杨小雨。
杨序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不由得一阵头疼，甚至隐隐泛起一丝生理性的不适。
这张与前世记忆碎片中南诏公主苏雨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像一把无形的钥匙，强行打开他脑海中那扇通往血腥结局的记忆之门。
他仿佛又能清晰地“看”到，千年前那个张灯结彩、喧嚣与死寂并存的婚礼日，自己转身时，苏雨棠那张近在咫尺的、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脸，以及那柄毫不犹豫、带着刺骨寒意深深刺入自己后心的匕首！
那种利刃穿透血肉、撕裂内脏的剧痛，那种生命随着鲜血迅速流逝的冰冷和绝望，即使是通过记忆间接感受，依旧如此真切，让他后背相同的位置仿佛隐隐作痛起来。
就在他心绪翻涌、试图将目光锁定在窗外景物上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杨小雨扫视了一下车厢，然后，她犹豫了一下，竟朝着他旁边的空位走了过来，看样子准备坐下。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自保反应，杨序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靠里面缩了缩，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想离她太近”的抗拒和疏离。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寒毛微微立起。
杨小雨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个小动作。她正准备坐下的身形不由一怔，动作僵在了半空。
她抬起那双清澈却此刻带着些许茫然和无措的眼睛，看向杨序舟那明显侧向窗外、刻意回避的侧脸，和他那浑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之前还算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救过自己的人，此刻会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排斥。
这种毫不掩饰的冷淡，让她心里有点莫名的难受，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却无法忽略的涩意。
“小雨姑娘！” 就在这时，坐在对面的玄玦热情地招呼了一声，打破了这尴尬的凝滞。
杨小雨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将目光从杨序舟身上移开，转向笑容满面的玄玦，有些勉强地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容：“玄玦大哥。”顺便在离杨序舟远一点的位置坐下。
玄玦仿佛没注意到刚才那微妙的气氛，很是自然地搭话道：“你这是打算出去玩吗？带这么多东西。” 他指了指杨小雨放在脚边的行李包。
杨小雨摇了摇头，声音柔和地解释道：“不是的，我是回学校上课。假期结束，得赶回去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玄玦和杨序舟之间转了转，语气带着感激：“那个……先前在寨子里的事，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我可能就……”
她似乎有些后怕，没有说下去，而是连忙弯下腰，打开行李包，在里面翻找起来。
包里似乎塞了不少东西，有衣服，也有一些用油纸包着的土特产。
她很快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细绳捆扎好的、油光锃亮的腊肉，看那成色和分量，应该是家里很好的存货了。
她双手捧着腊肉，有些不好意思地递向玄玦，脸上带着淳朴和真诚：“这个……是我们自家做的腊肉，味道还不错的……送给你们，表示一下感谢，请你们一定要收下。”
玄玦看着那块腊肉，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天知道他们在云岫观这两天，古藏换回来的肉基本就是这种腊肉，连续吃了好几顿，再好的东西也有点吃腻了。
他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婉拒道：
“哎呀，小雨姑娘你太客气了！真的不用！这腊肉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或者带给同学尝尝。我们……我们其实吃不太习惯这个，而且路上带着也不方便，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杨小雨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尴尬和不好意思。
她本就是脸皮比较薄的姑娘，被这么拒绝后，那素白的小脸瞬间就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讷讷地收回手，小声说了句“哦……这样啊……”，然后默默地把腊肉重新塞回了行李包深处。
车厢内好不容易被玄玦打破的尴尬气氛，似乎又重新凝聚起来，三人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司机小哥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不太对劲的气氛，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决定发挥一下他作为司机兼气氛调节员的作用。
他清了清嗓子，热情地开口，试图热起场子：“小雨姑娘，你刚说是回学校？是在哪里上学啊？”
杨小雨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听到问话，连忙抬起头：“是在万屏市，万屏市医科大学。”
她的语气依旧柔和，但比刚才自然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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