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说:“看得出里面的门道吧?你的人以前不是不会干,是没人想让这里好好运转。码头一乱,谁都能伸手,伸手的人多了,账就成了你的账。”
萨卢姆收回视线:“班珠尔不是港岛,这里有这里的生存方式。没有我们这些年打下的基础,外面的人带再多钱来也站不稳。”
李青点了点头:“你先说说你的生存方式,我听听看。”
萨卢姆清了清嗓子,“我在班珠尔做了三十年生意,从码头到仓库,从警署到税务,再到外海航线和邻国口岸,哪条线我没有喂过人?
你看现在这港口能顺利运转,是因为昨天没人真正触动它的命根子。换作平时,没有我点头,货轮靠不上正位,仓单通不过审核,海关拖延你三天,拖车场给你堵两次路,工人领不到活,船主赔不起油。你们有枪,能打一个晚上,却打不了一年。”
“还有一件事,李先生应该也明白。班珠尔背后不止这点地盘,英法那边有商路,塞内加尔那边有军火线,内陆还有人等着过货。
萨卢姆这个名字,在外面也不是没人认识。你们今天把我逼急了,未必是件好事。”
法耶听得眼皮直跳,这是萨卢姆最擅长的伎俩,先把自己说得委屈,再把自己说得复杂,意思很明确,他不是不能退让,而是他退让之后大家都不好过。
张彼得合上文件,靠向椅背:
“萨卢姆先生这些年真是辛苦了,辛苦到把整个码头都做成了一个烂摊子。银行追债,设备失修,股东翻脸,工人欠薪,拖车吃空饷,仓单乱改价,泊位费一笔钱收三道,港务局和警署里一堆人围着这个地方分肉。你说这是根基,我看来这是个烂泥坑。”
萨卢姆脸色一沉:“你不懂本地的规矩。”
张彼得笑了笑:“我只懂一件事,能赚钱的地方被你弄到快要倒闭,那不是规矩,是吸血。”
李青接过话头:
“你刚才说,没你点头,我们站不住。可你来这一路也看见了,工人在上班,船在靠岸,车在进出,账在重做,股东在卖股,本地的中间人排着队想投靠新门路。你那套根基,现在还能拴住几个人?”
萨卢姆喉头滚动,今天这层楼里最致命的不是枪,而是窗外那套已经运转起来的流程。只要港口不停,他的威胁就少一分。
李青靠着桌边,语气始终很轻松:
“我不跟你谈谁高谁低,我跟你谈两条路。第一条,你矩继续硬扛,等着人、货、钱一节节断掉,最后连你自己也埋进去。第二条,你承认这个局面,拿你该拿的,留你该留的,别再惦记这个地方姓不姓萨卢姆。”
萨卢姆眯起眼睛:“说到底,还是要我交出来。”
“你不交也行,”李青笑着说,“那我们就自己拿。”
萨卢姆咬了咬牙,看向张彼得:“你们准备怎么谈?”
张彼得将面前的几份文件推过去:“三套方案,你自己选。”
萨卢姆低头去看,第一份是股权收购方案,联运码头及他名下相关的仓储、拖车、装卸业务将一次性作价收购,由和记黄埔支付全款,债务一并置换,萨卢姆彻底退出港区,保留个人名下的非港区资产,离场后不得再触碰港口生意。
第二份是保留少量干股,表面上不再掌权,只拿固定的分红,不参与经营、不接触账目、不干涉用人、不碰武装,相当于挂个名,拿安稳钱。
第三份方案给台阶,萨卢姆并入和记黄埔体系,挂上本地合作方的名头,获得份额、身份和位置,但名下的武装、人脉、仓储链、外海线、赌档、酒吧、拖车、装卸以及港务局y原有关系,必须全部交出,由和记黄埔安排的人接手。
三套方案看似宽窄不同,实际上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交权。
萨卢姆看了两页,冷笑一声:“你们这不是在谈,是没得谈。”
张彼得点燃一支烟,笑着说:“你能看明白就好。你今天来,不是来教我们怎么做港口,是来选择自己如何退场。”
萨卢姆放下文件,“价钱太低,你们想吃下整个班珠尔港,还想让我连骨头都吐出来,这种事,就算我答应了,下面的人也不会答应。”
李青抬眼看他:“下面的人,今天还剩多少在你手里?”
萨卢姆硬撑着说:“有些人,是不会摆在台面上的。”
张彼得也不与他争辩,把第二页翻出来,轻轻敲了敲纸面:
“债务置换方案里,银行那边的渠道我已经打通了。港务公司的两家股东昨天下午已经签完,相关的保函今天就会进账。你拖延时间,对我们没有损失,但对你有。越晚签署,你手里的东西越不值钱。”
萨卢姆抬头道:“做生意总得给人还价的空间。”
“还价要看你手里还有没有牌,”张彼得说,“现在你有的,只是我们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部分。”
萨卢姆来时路上已经派人往外传递消息,想看看旧城区和港务局那边能否再聚集一些人手,也想等等境外那两条关系线是否会有回音。只要再拖几个钟头,事情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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