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沈文渊坐在竹屋的小桌前，手边堆着厚厚一叠纸。他昨夜没睡，把最后一页稿子又看了一遍。笔迹有些干了，他蘸了墨，将“卷三·传习之法”几个字重新描深。书名页上写着《傅氏救疫实录》，底下一行小字：“所言皆实，所行可仿。”
他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傅玖瑶提着药箱从隔壁院子过来。她看了眼桌上那摞纸，问：“写完了？”
沈文渊点头。“昨夜定的稿，一个字都没再动。”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去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的是最开始在柳河村用过的布口罩图样，旁边标注尺寸和清洗方法。再往后是分餐制示意图、通风路线、退热贴使用说明。全是她亲手教过的东西。
“你没加别的？”她抬头问。
“一句都没多。”他说，“你说过，百姓信的是做过的事，不是听来的话。”
这时萧辰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外头有人说你在印书？”他把碗放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册子上。
“不止说。”沈文渊从包袱里取出一方木印，盖在扉页，“已经刻好板了，今天就能出第一版。”
傅玖瑶皱眉。“谁出的钱？”
“我自己的。”
“你不该花这个钱。”她说，“这些事本来就不该靠一个人记下来。”
“可总得有人做。”他看着她，“你们做了十件事，别人连一件都不愿试。现在我把这十件全写清楚，谁都能看懂，谁都能照着做。”
萧辰喝了口粥。“那你打算怎么发？”
“先送一百本。”沈文渊说，“给各村的里正、医馆、学塾。只要识字的人看了，就能讲给别人听。”
傅玖瑶沉默了一会儿，转身从箱子里拿出几张新画的图。“把这个也加上。”她指着其中一张，“这是晾晒被褥的时间表，阴天晒多久，晴天晒多久，我都记了半个月数据。”
沈文渊接过纸，仔细看了看。“你连这个都算了？”
“病从细处起。”她说，“少晒一刻钟，潮气就还在。孩子晚上睡觉容易咳。”
沈文渊低头把图夹进书里，又补了一行小注。写完后，他抬头看着两人：“这本书不会写你们的名字有多响，只会写你们做的事能不能再被人做成一次。如果十年后还有人按这法子救人，那就没白写。”
萧辰放下碗。“你原本不是想写神仙下凡的故事？”
“我不信那个了。”沈文渊声音低了些，“我走了七个村子，看见老人煮蒜水给孩子喝，看见女人把病人床搬到窗边通风，看见孩子发烧立刻有人拿退热贴。他们不是在拜谁，是在用你们教的法子活命。”
他顿了顿。“这才是最重的东西。”
三人没再说话。阳光照进屋子，落在那摞纸上。
两天后，第一批书印了出来。纸是粗的，墨也不匀，但字迹清楚。每本封面上都盖着那方小印：“所言皆实，所行可仿。若有疑问，亲试便知。”
沈文渊带着二十本去了附近三个村。他在村口站住，把书递给里正。“这不是官文，也不是圣旨，是两个人在灾里一条条试出来的路。你们可以不信，也可以烧了它。但如果哪天村里有人发烧咳嗽，不妨翻一翻。”
里正翻开一页，看见上面画着洗手步骤，还标着时间。“这……是我们小孩唱的歌？”
“对。”他说，“你们孩子唱的‘手心搓，手背揉’，就是从这里来的。”
当天下午，就有妇人抱着书来找傅玖瑶。“这图上说每日要换衣晾晒，可我们没那么多衣服。”
傅玖瑶接过书看了看。“那你家有没有旧布？剪几块当替换巾，一天换两次也行。”
“真的管用？”
“你试试就知道。”
傍晚，沈文渊回到竹屋，手里拿着一张纸。他把它摊在桌上。纸上是某县医馆的回信，说依书中《隔离通风法》处理了一场小儿集体发热，三天内全部退烧，无一恶化。
“他们照做了。”他说。
萧辰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你会再印一批？”
“已经定了。”沈文渊说，“这次加五十本，送到更远的地方去。”
傅玖瑶坐在角落缝口罩。她没抬头。“别写我们做了多少好事。”
“我不写。”他说，“我只写你们怎么做，别人怎么跟着做。这一次，他们自己也能成事。”
几日后，消息慢慢传开。有村中私塾先生把书拆开，逐页抄在墙上；有老医者拿着它比对自己几十年药方，发现竟有七条与书中一致；更有年轻郎中直接背着书下乡，一边念一边治。
沈文渊收到一封附图的信。是一个镇上的接生婆画的。她在产房门口挂了布帘，进出的人都要洗手，屋里常开窗。她写道：“去年此时死了三个产妇，今年一个都没事。我用了你书里的法子。”
他把信贴在墙上，旁边放着最初的草稿残页。
一个月后，他准备再版。这一回，他请了州城一位老刻工帮忙，纸也好了一些。书末新增附录，收录了九个真实案例，来自不同地方，情况各异，但都用了书中的方法，并记录了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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