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廊，吹得檐角铜铃轻响。萧辰站在宫门前，衣袍被风卷起一角。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星子稀疏，月亮藏在云后。他知道这一趟进去，出来时就是另一番天地。
他迈步走入宫门，守门内侍认得他，低头行礼没有阻拦。御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映出一道人影，静坐未动。
萧辰走到门口，抬手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声音，平稳如常。
他推门而入，屋内炭火微温。皇帝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开。他抬眼看萧辰，目光停了片刻。
“这么晚了，有事？”
“儿臣有话要说。”
皇帝放下书卷，示意他近前。萧辰站着没动，只低声道：“儿臣来辞储位。”
屋里安静下来。皇帝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过了很久才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可知这位置意味着什么？”
“知道。权力、责任、规矩、束缚。还有……一辈子走不出去的宫墙。”
皇帝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他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你母妃活着的时候，最怕你被困在这地方。”他低声说，“她说过，人活一世，要见山见水，别只认一个屋顶。”
萧辰点头。“所以我不能留下。”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若你走了，将来政令由谁发？女子入仕还能保吗？南边医馆会不会拆？那些刚站起来的人，有没有人护？”
“有人会接着做。”萧辰说，“只要路开了，总有人往前走。我不在，也不代表没人管。”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后悔吗？”
“不后悔。”
“那你怕不怕？”
“怕。”萧辰声音沉了些，“怕我走后一切倒退，怕新政被废，怕她再一个人站在殿上被人围攻。可我也怕留下——怕我慢慢变成自己讨厌的人，怕我说的话不再为自己，怕我对她说的每句话都成了权衡。”
皇帝神情变化。“你说她？傅玖瑶？”
“是。”
“你为她放弃这个位子？”
“不是为她，是为我们。”萧辰抬起头，“我想陪她去看外面的日子。她想建书院，教女子识字看病；她想去山里采药，把方子写成册子传下去。这些事很小，但比坐在这里更重要。”
皇帝没再问。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写了几个字，盖上印，交给一旁太监去拟旨。
“既然决定了，就不必回头。”他说，“我会让人备一份通行符节，随你调用。另赐田产三处、金银千两，供你们路上用度。护卫编队由你自选，不必报备。”
萧辰躬身行礼。“谢父皇成全。”
“不用谢。”皇帝摆手，“你肯说实话，已是难得。这宫里太多人嘴上说着天下，心里只想着龙椅。你能看清自己要什么，比什么都强。”
萧辰没再说话。他跪下磕了个头，动作端正，礼数周全。然后起身，转身离开。
走出御书房时，天边已有灰白。宫门缓缓打开，他踏出最后一步，身后高墙隔断晨光。
回到府中，院门虚掩。堂屋亮着灯，一个人影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了。
傅玖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没问去了多久，也没问结果如何，只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新茶壶，重新烧水。
萧辰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我不做皇帝了。”他说，“我想陪你去看山河万里。”
她的手指颤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但她没哭，反而笑了出来。
“那第一站想去哪儿？”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
“你说呢？”
她拉着他在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地图铺开。纸页泛黄，边角有些破损，显然是翻过很多次。
“你看这里。”她指尖点在江南一处，“水网密布，镇子连着镇子。我想先去那儿，找几间老宅改建成学堂，收愿意学医的姑娘。”
萧辰凑近看。“那边雨多，药材长得好。你要是采药，我能帮你记性状、分类别。”
“你还记得那次我把当归和独活弄混了？”她笑着看他，“你非说我该罚抄十遍《本草纲目》。”
“那是你第一次进药房就犯错。”他也笑，“我还记得你瞪我一眼，转身就把两味药泡水给我喝，说让我自己尝区别。”
“你喝了，还真的分出来了。”
“苦了三天。”
两人同时笑出声。笑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惊飞了屋外树上的鸟。
傅玖瑶的手一直没放开。她继续指着地图：“往西是蜀地，山路陡，但野参、灵芝多。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带人种一片药田。再往北，塞外草原上有蒙医传承，他们的外伤疗法很特别，我想学。”
萧辰听着，眼神渐渐亮起来。“我可以写游记，把你遇到的病例记下来。比如哪个村流行疫病，用了什么方子治好的，怎么配伍见效快。以后编成书，发到各地医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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