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玖瑶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笔尖的墨迹干了,留下一个未完成的字。她盯着那张《女子培养初步方案》,第一栏写着“识字启蒙三月”,可昨日送来的七封退帖还堆在案角,每一封都写着相似的话——家中催归、婚约已定、族中施压。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册《妇学通考》。翻到中间,一段小字跳出来:前朝永和年间设女吏训班,三年后因风议废止。她又抽出一本《地方女塾纪要》,里面提到南方某县曾有女子结社自修,终因无师无本,自行解散。
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声音很轻:“不是没人试过,是没撑住。”
她转身对侍女说:“去传话给城西三位老教谕,请他们把教学日程写下来,不用拘格式,只写每天教什么,怎么教。”
侍女点头要走,她又补了一句:“别说是我要的,就说是个读书人想看看老法子还能不能用。”
等侍女离开后,她打开礼部借来的档案袋,里面是近三年落榜女子的答卷副本。她一张张看过去,发现很多人在算术题上出错,不是不会算,而是看不懂题意。有人把“赋税折银”理解成“银两折赋”,还有人把“工役均摊”写成“轮流当差”。
她拿出一张新纸,在上面写:“通识补习营”。下面分三行:A级,能读通公文,会基本算账;B级,能写简报,懂律法条文;C级,从识字开始,官话训练同步跟上。
她画了一个表格,标出每月进阶目标。写完才发现天已经黑透,宫灯在外头一盏盏亮起来。她没让人点内灯,就着窗缝透进的光继续写。
第二天一早,侍女端来粥,她摆手没接。第一批新帖子已经送进来,她先看的是那些中途退出的女子留下的信。
一个叫李春兰的女子写道:“我娘说我再不回家,就要把我弟弟的婚事推了。”
另一个叫王招弟的说:“族里说我抛头露面坏了规矩,不准我再进城。”
傅玖瑶把这两封信单独挑出来,放在手边。她开始在方案里加一条新内容:入学需本人签字,家族知情文书为辅。若遇强压退学,可申请转入隐蔽学堂,由朝廷发放助学者津贴。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问侍女:“咱们库里有没有空出来的旧宅?”
侍女答:“东巷有两间,原是前年查办贪官收缴的,一直没处置。”
她点头:“收拾出来,换掉门匾,不挂牌子。再找几个可信的嬷嬷,负责接送和照应。”
中午时,三位老教谕的回信陆续送到。每人写了几页纸,详细列出每日课程。最年长的一位写道:“晨起练声读字,饭后讲典故,下午习算与记账,晚间抄录一遍当日所学。”
另一位提到:“乡下女子多不识数,得用米粒、铜钱当教具,一边摆一边算。”
她把这些内容一条条摘出来,对照自己写的方案,发现有些地方想得太快,有些地方又漏了细节。比如她以为三个月能打基础,可那位老教谕明确写:“识字少于五百者,半年难成。”
她撕掉原来的计划,重新写标题:《分层递进式女子成才路径构想》。
第一部分叫“基础筑基”。她列出三项:识字、算术、官话。规定三个月为一期,结业者发“学识凭证”,可凭此进入下一阶段。
第二部分是“专能精修”。她分成四类:政务、医农、工技、律政。每一类配一名导师,从现有女吏中选有经验者担任。比如太医院里那位帮过她的老医婆,可以教药草辨识;户部那个记账利落的文书,能带新人理账。
第三部分最难写。她原本想直接安排见习,可想到有些人刚学会写字,就送去衙门,只会被人当成累赘。她在纸上画了个圈,写下“实践熔炉”四个字,后面加注:必须通过考核,才能进入地方衙门见习。考核标准由她亲自定,合格者录入“女官候补名录”。
她写完这一条,抬头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帖子还在不断送来。她让侍女把今天的全部收好,明天一并处理。
晚上她没回房,留在偏殿继续改方案。她想起空间实验室里还有些存着的纸张和墨水,都是她早年做的改良品,写起来不易晕染,保存时间也长。她进去取了一批出来,准备用来印教材。
她又试验了竹纸防潮的方法,用温控功能调出干燥环境,把纸放进去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检查,果然没有受潮痕迹。她决定以后所有教材都用这种纸,哪怕边远地方也能用。
她正低头写最后几行,侍女走进来说:“尚书夫人派人来了,说一定要见您。”
她没抬头:“不见。”
“她说是为了感谢您开门纳人……”
“我不是为了谁的感谢才做事。”她放下笔,“让她回去吧,我现在没空应付这些。”
侍女退下后,她继续写完最后一句:“不求一步登天,但求步步生莲。让每个愿走这条路的人,都有台阶可上。”
她把整份方案仔细收进木匣,放在案角,准备明日递上去备案。她揉了揉额角,喝了口冷茶,对门外说:“开宫门的时间照常,帖子照收。”
她坐着没动,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变亮。远处传来早市的声音,有人挑担叫卖,有孩童跑过街巷。
她忽然想起昨天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抱着破旧的《户政通则》跪在地上。她打开木匣,取出那本书,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批注还在,字迹已经发黄。
她轻轻抚过那些字,低声说:“你走的路,不会断。”
她合上书,放回匣中,提笔在新纸上写下第一条细则:教材编写组即日成立,优先整理实用类典籍,删繁就简,标注重点。
她写到一半,听见外头脚步声急促。侍女探头进来:“有个女子非要现在递帖,说等不了明天。”
傅玖瑶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升起。她放下笔:“让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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