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耳边回荡，宫墙外的人群没有散去。
火把照着一张张脸，有男人，也有女人。他们站在夜风里，手里举着东西，有的是红绸，有的是纸卷，还有人捧着刚写好的字帖。守卫拦在前面，声音已经放软了。
“我们不求见，只让傅大人知道，城里学堂今天晚上加了课。”
“我妹妹本来不敢报名女学，听说宫里那位大人被封了功臣，她连夜写了自荐书。”
“我家布庄的绣娘们凑钱做了匾，上面写着‘女子能行’四个字，就挂在门口。”
这些话一句句传进来，傅玖瑶站在栏杆边，手还按在胸前的金徽上。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听着。那些声音不像朝堂上的奏对那样规整，也不像宫宴里的祝词那样文雅，可它们更重，压得人心口发沉。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御花园。
露水还没干，石子路踩上去有点滑。两个采药的宫女从药圃出来，提着竹篮，一边走一边说话。
“你听说了吗？东市那边新开了个讲习班，专门教女人看公文。主讲的说是照着《政务简例》编的课，连标点都抄下来了。”
“我嫂子昨天去了，回来就说里面讲怎么填交接单、怎么留签收印，比咱们宫里还细。”
“那不是傅大人的书吗？”
“是啊，她说读完才知道，原来做事也能这么清楚。”
两人说着走远了。
傅玖瑶停在桂花树下，风吹过来，叶子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素青裙，袖口洗得有些发白，腰带还是去年用过的那根。她不是没得过好料子，可平时不爱换。
回到房中，她取下金徽章，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金属表面，反出一道光。她盯着看了很久。这东西不是装饰，也不是赏玩，它是昨夜所有人喊出来的名字，是外面那些人愿意相信的东西。
她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翻开一页，提起笔。
写到一半，又放下。
她重新铺了一张纸，开始写信。不是给谁寄的，也没有抬头，只是对着空白说：
我不知能不能担得起“榜样”这两个字。
但我愿意试试。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想起昨晚那个老尚书弯腰道歉的样子，想起布庄伙计举着红绸喊话时脸上的光，也想起小宫女偷偷记下的那句话——“像照进朝堂的第一缕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光。
但她知道，有人正借着这点亮，往前走了。
她合上纸，没有烧，也没有藏，就放在案头。
第三天，她在宫墙边散步。
这里靠市集近，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小贩吆喝，孩童跑闹，还有女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高墙投下的影子横在路上。
一个念头冒出来。
她说：“若有人愿来寻我，我必不推辞。”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向偏殿。
贴身侍女跟上来，低声问：“小姐可是累了？要不要回房歇着？”
她摇头，“去拿登记簿来。”
“登记簿？”
“以后凡有民间女子想见我，不论身份，不论事由，都可以递帖。你安排人收下，统一登记，我会择日接见。”
侍女愣了一下，“可……宫规不准私会外人。”
“这不是私会。”她说，“这是开门。”
侍女不再多问，点头退下。
当天下午，第一张帖子就送到了。
纸上字迹歪斜，看得出写字的人手抖过，墨点溅在角落。内容很简单：
“民妇李氏，家住城南巷，女儿昨日考入户部文书所，今日特来谢恩。”
后面画了个圆圈，说是印章，其实是用茶杯盖蘸墨按的。
傅玖瑶看了很久。
她让人把帖子收好，放入新设的木匣中。
傍晚时分，她又走到宫墙边。
夕阳压着屋檐，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市集已经开始收摊，有人挑着空筐走过，一边走一边哼歌。歌词她听不清，但调子熟悉，像是街头说书人常用的曲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回去。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群女子结伴走来，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纸和笔。她们在宫门外停下，没人说话，只是整齐地跪下，把手中的纸举过头顶。
纸上写的都是同一件事：
有人因为读了《政务简例》，进了衙门做抄录；
有人靠着流程图，在作坊里当上了管事；
还有一个盲女的母亲说，她女儿虽看不见，但有人把书念给她听，现在她能背下整套报备规则。
她们没有喊话，也没有停留太久。
跪了片刻，便起身离开。
傅玖瑶站在墙内，看着她们走远。
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挥手回应。但她记住了每个人的样子，记住了她们低头时垂下的发丝，记住了她们站起来时膝盖上的尘土。
她回到房中，打开登记簿，亲手写下第一条记录：
“三月十七，民间女子请见者一人，事由为谢恩。已收帖，待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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