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傅玖瑶就到了正堂。
她站在檐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另一只手托着个青布小包。晨风有点凉，吹得她袖口微微晃动。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堂前那条青石路。
脚步声由远及近。
傅明珠来了，走路很慢，头低着，发髻歪了一边，裙角还沾着露水。她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像是押送。
傅玖瑶抬头看她一眼，没迎上去，也没让座，只把手中的册子翻开，轻声说：“坐吧。”
傅明珠站着不动，嘴角扯了一下：“你还真把自己当姐姐了？”
“我不是。”傅玖瑶合上册子，“我是奉命来给你讲医理的。父亲的意思，你该清楚。”
傅明珠冷笑：“讲医理？你是想看我出丑吧。昨天在堂上听不够，今天还要再来踩我一脚？”
“你昨晚睡得好吗？”傅玖瑶忽然问。
傅明珠一愣。
“脉象浮紧，眼下发青，呼吸短促。”傅玖瑶走近一步，“你已经连续三晚没睡整觉了。肝火旺，心神不宁，再这样下去，不出半月就会昏厥。”
“你说什么？”傅明珠声音抬高。
“我说的是实话。”傅玖瑶打开手中的册子，“这是我昨夜整理的脉案。你最近情绪起伏大，暴怒频繁，体内气血逆乱。长期如此，会伤及脏腑。这不是吓唬你，是事实。”
傅明珠盯着她手中的纸页，手指攥紧了裙摆：“你哪来的这些东西？谁准你查我的身子？”
“没人让我查。”傅玖瑶平静地说，“是你自己暴露出来的。昨夜你被押进偏院时，我就在暗处看过你脸色。今早你走过来这一路，呼吸节奏也变了。这些都不需要诊脉就能看出来。”
傅明珠猛地后退一步：“你监视我？”
“我没有。”傅玖瑶摇头，“我只是懂。懂你怎么一步步把自己逼到这地步。你以为你在争，其实你在毁。毁你自己，也毁这个家。”
“闭嘴！”傅明珠突然吼出声，“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装模作样的嫡女，靠着爹娘给的身份踩在我头上，现在还要用这些鬼话来教训我？”
“我不是教训你。”傅玖瑶声音没变，“我在告诉你身体的真相。如果你觉得这是羞辱，那只能说明你连面对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堂外一阵风卷过，吹起地上的落叶。
傅明珠喘着气，胸口起伏：“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病死？好让你一个人风光？告诉你，就算我倒下，你也别想安心！”
“我想你活着。”傅玖瑶看着她，“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父亲。他写下这道令，不是要折磨你，是想救你。可你现在连这点心意都要曲解成恶意。”
“救我？”傅明珠笑出声，眼里却红了，“你们什么时候救过我？从小到大，谁问过我要什么？谁在乎我过得好不好？现在倒来说教？晚了！”
“所以你就拿迷心散去害人？”傅玖瑶终于抬高了声音，“你想让人在宴席上发疯出丑，就想靠这个翻身？你知道那药吃多了会怎样吗？会失神、抽搐、吐血，最后变成废人！你不恨别人，先毁了自己！”
傅明珠僵住。
“你藏药的地方，我查过了。”傅玖瑶继续说，“瓷瓶上有你的指纹，药粉残留量显示你试服过。是不是感觉心跳加快，头脑发热？那是中毒初期反应。你还敢再吃吗？”
“你……你怎么知道？”傅明珠声音发抖。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傅玖瑶翻开册子第一页，“这是实验室记录。我能测出药性成分，能推演它在体内的作用路径。你做的事，每一步都有痕迹。你以为你在暗处，其实你早就暴露了。”
“实验室？”傅明珠瞪大眼，“你胡说什么？哪来的什么室？”
傅玖瑶没解释。她从青布包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药效分析表。你看不懂没关系，我可以讲给你听。但你要明白一点——你现在的状态，不只是坏心思，是病。心病加上身病，迟早压垮你。”
傅明珠没接那张纸，反而一把打落在地：“我不需要你可怜！也不需要你施舍！你少在这儿假慈悲！什么医理？什么救我？你就是想看我跪下求你，是不是？做梦！”
“我没想让你求我。”傅玖瑶弯腰捡起纸页，轻轻拍了拍灰，“我只是履行父亲的命令。今日讲完，明日还会再来。你听也好，不听也罢，该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会少。”
“你凭什么？”傅明珠咬牙，“就凭你是嫡女？就凭你会点医术？你也配教我做人？”
“我不配。”傅玖瑶抬头，“但我愿意做。哪怕你觉得我是虚伪，是算计，我也要做下去。因为只要还有一线机会，就不该放弃。”
“机会？”傅明珠冷笑，“你给我什么机会？囚禁、羞辱、监视，这就是你说的机会？”
“是你自己关住了自己。”傅玖瑶说，“门没锁，是你不愿走出来。你恨我，恨父亲，恨整个傅家，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你走到今天这一步？”
傅明珠呼吸一滞。
“你明明可以好好过日子。”傅玖瑶声音低了些，“可你一次次选择对抗，选择铤而走险。你以为那是出路，其实是死路。我现在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赢你，是想拉你回来。”
“拉我回来？”傅明珠突然笑了，笑声尖利，“那你告诉我，我回去以后是什么？还是那个没人管没人问的庶女？还是要低头看你脸色过活？我不回去！我宁愿烂在这里，也不会再对你低头！”
她说完转身就走。
傅玖瑶没拦她。
帘子被狠狠掀开，又重重落下。
风穿过堂前，吹乱了桌上的纸页。
傅玖瑶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抚过袖中的册子。她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眼神慢慢沉下来。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傅明珠眼里的光——不是悔意，是更狠的东西。
怨恨没有消，反而更深了。
她合上册子，低声自语：“明天……还得换个方式。”
正堂外，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扑棱了一下翅膀。
傅玖瑶抬起头，目光穿过飞起的尘灰，望向远处偏院的方向。
那边的小门刚刚关上，门缝里露出半截褪色的红绳，垂在门槛边，随风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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