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褪，宰相府邸浸润在一片将醒未醒的沉寂里。傅玖瑶于榻上闭目调息，气息绵长，心湖却如镜面，映照着府中每一丝不寻常的涟漪。昨日那句“风还没起，但她已听见了它的脚步”的预判尚在耳畔，下一瞬，设于冷院外围、系于不起眼枝杈间的细小铜铃，便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颤音。
来了。
傅玖瑶倏然睁开双眼，眸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慵懒瞬间被冰雪般的清醒取代。她起身，动作流畅无声，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猎豹。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她以巡视药园为名，步履从容地走向冷院方向。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便绷得越紧。几名洒扫的下人见她行来，眼神闪烁，匆匆行礼后便快步离去，那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碎片般飘入耳中：“……私通……外臣……五皇子……” 流言已如疫病般蔓延。她的目光掠过他们惶惑的脸，最终落在冷院那扇紧闭的院门上。恰逢守卫换岗的间隙，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提着食盒，正从门内匆匆而出。
是负责给禁足中的胡丽萍送饭的老嬷嬷。她脚步比平日急促，宽大的袖口处，隐约可见一个不自然的硬物轮廓。傅玖瑶眼神微凝，并未打草惊蛇，只暗中对隐在廊柱后的心腹丫鬟递了个眼色。丫鬟会意，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借由空间实验室的链接，傅玖瑶的感知瞬间放大。心腹丫鬟记录下的路线图在脑中清晰浮现，同时，实验室对那食盒残留气味的快速分析结果也已得出。除了寻常饭菜油腥，还检测到极其微量的火漆与陈旧纸墨特有的气息。
密信。果然是通过这条看似不起眼的路径在传递。
然而，未等她有进一步动作，父亲傅志明身边的长随便匆匆赶来，面色凝重：“大小姐，老爷请您即刻去正厅一趟。”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正厅之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傅志明端坐主位，面沉似水，手中紧捏着一封展开的信笺。夫人与其他几房妾室俱在，个个屏息垂首。傅明珠坐在角落，手里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头埋得极低，然而傅玖瑶敏锐地捕捉到她嘴角那一闪而逝、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弧度。
“跪下！” 傅志明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厅堂。他将那封信狠狠掷于傅玖瑶面前，“孽障！你自己看！私通外臣，勾结皇子！我傅家清誉，就要毁于你手！”
傅玖瑶依言跪下，姿态却不卑不亢。在垂首的瞬间，她已将一粒提神凝气丸含入舌下，清凉药力化开，确保思绪如冰雪般澄澈明净。
“父亲息怒，”她声音平稳，不见丝毫慌乱，“女儿惶恐，不知此信从何而来，内容为何？可否容女儿一观，或能辨明真伪。”
傅志明冷哼一声，未置可否，但也未阻止。
傅玖瑶拾起信件，目光迅速扫过。内容确是构陷她与五皇子萧辰暗中勾结，泄露朝中机要，笔迹模仿得有八九分相似，若非极其熟悉她书写习惯之人，绝难分辨。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沉静。
仔细查验片刻后，她抬头，朗声道：“父亲，此信乃伪造之物，漏洞有三。”
厅中众人皆是一怔，连傅志明也皱紧了眉头。
“其一，”傅玖瑶指尖点向信纸，“此纸乃今年新贡的玉版宣，质地细腻，带有暗纹。而信中所署日期，乃去岁秋末，那时新贡宣纸尚未入京，何来此纸书写？”
“其二，”她移至信末火漆印痕，“我朝规制，以及女儿所见各方往来密信，火漆押印皆为右旋纹路。而此印，” 她将信纸微微倾斜，让光线更清晰地照在印纹上，“纹路清晰呈左旋。此乃重大破绽。”
“其三，”她的目光落在信中“兵械”二字上，“女儿自幼习字，凡写‘兵’字，右半部‘斤’必是先写长撇，后写竖笔，故而撇画与竖画连接处自有其势。而信中此二字，‘兵’之‘斤’部，明显是先竖后撇，笔顺截然相反。模仿者可仿其形，难仿其神，更不知女儿这些细微书写定势。”
她言辞清晰，条理分明，每一点都直指要害，无可辩驳。傅志明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震怒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视。
然而，危机并未完全解除。傅志明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如刀：“既非你所写，何人能仿造笔迹至如此程度？又为何偏偏牵扯上五皇子？如今朝堂之上，对为父与皇子往来之事本就敏感，若此事传出府外，被御史台拿住做文章，我傅家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父亲明鉴，”傅玖瑶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此事绝非偶然，必是有人处心积虑，欲借父亲之手除我，更深层目的，或是要搅乱傅府，乃至牵连五皇子，破坏父亲在朝中布局。敌在暗，我在明，此刻若女儿自乱阵脚，或仓促攀咬他人，才是正中其下怀。”
她稍顿，继续道：“冷院虽禁人出入，但日常饮食供给未绝。方才女儿前来时，恰见送饭嬷嬷离去匆匆，形迹可疑。建议父亲立即彻查近日所有接触过冷院饮食、物品之人，以及负责值守、传递物品的仆役名单，或能发现端倪。”
傅志明凝视她良久，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终于，他沉声开口：“便依你所言。此事，交由你协查府中管事共同办理。”
傅玖瑶心头一凛，这是机会，也是更大的陷阱。
“给你三日时间。”傅志明的语气不容置疑，“三日内，若不能查明真相，找出伪造信件、散布流言之人，为父也只能将此案连同你，一并移交刑部审理，以示我傅家清白！”
“女儿领命。”傅玖瑶深深叩首。
傅志明盯着她，“但我必须问你一句，你和五皇子，到底有没有私下往来？”
她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道：
“若有往来，为何要藏？”
退出正厅时，她与角落里的傅明珠目光有瞬间的交错。那双原本带着得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惊慌与闪躲。
傅玖瑶面无表情地转身，踏上返回卧房的红漆回廊。晨光渐亮，却驱不散笼罩在宰相府上空的阴霾。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坚硬的药囊，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已燃起幽暗的火焰。
风波已起，她接下战书。三日之限，步步杀机。真正的博弈，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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