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都察院的晨鼓还没敲完,周忱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他披衣起身时,门已被推开,李信手里攥着张帖子,脸涨得通红,像刚跟人吵过架。
“大人您看!”李信将帖子拍在案上,宣纸上“恭贺新禧”四个金字刺得人眼疼,落款是“南京兵部尚书徐琦”,“这老狐狸,前日还在朝堂上参您‘漕运改革操之过急’,今日就派人送帖子,说要请您去秦淮河画舫赴宴,明摆着没安好心!”
周忱拿起帖子,指尖拂过纸面,墨迹里混着极细的金粉——这是南京官场的规矩,帖子用金粉越多,越显“诚意”,实则是试探对方的态度。他想起昨日沈琼说的,徐琦的小舅子在漕帮里管着三个码头,新定的“漕运损耗定额”断了对方不少油水。
“去。”周忱将帖子折好塞进袖中,“正好问问徐大人,为何兵部押送的军粮,总比账上少两成。”
李信急了:“那画舫上不定设了什么圈套!去年户部的王侍郎就是去了趟徐府的宴,回来就被人参了‘贪墨’,至今还在诏狱里蹲着!”
“圈套才要去看看。”周忱披上官袍,铜镜里映出他鬓角的白发,却挡不住眼底的锐光,“南京的官场就像这秦淮河,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你越是躲,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巳时刚过,画舫“听涛号”就在秦淮河上泊定了。徐琦穿着件月白锦袍,手里把玩着颗鸽卵大的蜜蜡珠子,见周忱上船,忙起身笑道:“周大人可算来了!这船是刚从苏州新造的,舱里的紫檀木桌,据说还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
周忱扫了眼舱内,八仙桌上摆着十二道菜,每道都用官窑碗盛着,旁边还立着个穿绿衫的歌姬,正调试琵琶。他没落座,只淡淡道:“徐大人的好意心领了,但周某今日来,是想请教军粮的事。”
徐琦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挥手让歌姬退下:“周大人就是急性子。来,先尝尝这‘醉蟹’,是用阳澄湖的青蟹泡的,得用三十年的花雕……”
“军粮每月短少两成,徐大人若给不出说法,这蟹周某可不敢吃。”周忱打断他,目光落在对方腰间的玉带——那是按察使级别的官员才能用的,徐琦虽挂着兵部尚书衔,却只是个闲职,戴这玉带,分明是越制。
徐琦的脸色沉了下来:“周大人是觉得,老夫管不住兵部的人?”
“不敢。”周忱拿起桌上的银箸,轻轻敲了敲蟹壳,“只是听说,徐大人的小舅子在码头收‘过路费’,每船军粮抽一成,不知是不是真的?”
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徐琦猛地拍了下桌子,酒壶里的酒溅出来,在紫檀木桌上晕开一片湿痕:“周忱!你别给脸不要脸!南京的官场,不是你这外来的能搅得动的!”
“搅不搅得动,试试便知。”周忱起身,走到舱门口,对着外面候着的随从喊道,“把徐大人小舅子王三的账册拿进来!”
李信立刻捧着个账簿进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收张家漕船银五两”“李家军粮抽成三石”,最后一页还有王三的画押。徐琦看着账册,手开始发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只是其中一本。”周忱将账册扔回桌上,“另外还有七本,记录着南京六部十三衙门的‘额外收入’,要不要我念给徐大人听听?”
徐琦瘫坐在椅子上,蜜蜡珠子从手里滑落在地,滚到周忱脚边。“你……你想怎样?”
“很简单。”周忱弯腰捡起珠子,放在桌上,“军粮短少的部分,三日内补上;你小舅子的码头,交出来由漕运司接管;还有,这玉带,不合规矩,该摘下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舱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徐大人若想参我,周某随时候着。只是那些账册,我已让人抄了副本,送了北京。”
画舫外的阳光正好,秦淮河上飘着几叶小舟,渔民正撒网捕鱼。李信跟在周忱身后,忍不住道:“大人就这么跟他撕破脸,不怕他联合其他官员对付咱们?”
“南京的官场,看着盘根错节,其实各怀鬼胎。”周忱望着远处的聚宝门,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徐琦贪财,礼部的杨大人好名,户部的黄福怕事,只要抓住他们的软肋,就不怕他们抱团。”
正说着,岸边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群穿青袍的官员往画舫这边跑,为首的正是礼部尚书杨翥。李信紧张道:“坏了,他们真要联合起来了!”
周忱却笑了:“你看杨大人手里的东西。”
杨翥手里捧着个卷轴,跑到周忱面前,躬身道:“周大人,这是老夫新写的‘廉政赋’,想请您指点一二。”卷轴展开,上面写着“为官者,当清如水,明如镜……”
周忱看着杨翥,又看了看远处仓皇下船的徐琦,忽然明白,南京的官场就像这秦淮河的水,有浊流,也有想变清的人。只要守住底线,不怕没人站出来。
“杨大人的字,风骨凛然。”周忱接过卷轴,“只是这‘廉政’二字,光写在纸上不够,得刻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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