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屏住呼吸,那双见惯了烟火与生铁的眼睛死死盯着竹片背面。
随着灶火余温的撩拨,淡褐色的字迹像是一群蛰伏多年的毒蛇,从竹肉深处缓缓爬了出来。
二十年前,镇南侯私铸盐引案,实为江南盐商吴氏与时任监察御史陈之敬内外勾结。
吴氏出银十万两,陈之敬毁真账、造伪册,构陷侯爷于死地。
这几行字写得极快,笔锋潦草中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陆明远的手指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父亲当年临流放前,在这卷律法草稿里藏了一把能捅破天的刀。
王府内书房,夏启接过陆明远递来的竹简,手指在那些渗出的油珠上抹了一下。
这种藏墨法并不高级,但在那个没有紫外线灯的时代,确实是保命的好手段。
殿下,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陆明远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矿石在磨擦。
夏启没说话,他的心思已经在脑海里的【神工天启系统】里转了一圈。
刚才他随手扫了一眼系统给出的北境现存盐铁账簿对比,那一组红色的数据异常扎眼。
知语,去把近三年盐铁司上报的损耗率调出来。
夏启一边吩咐,一边在纸上飞快地计算。
温知语的速度很快,片刻后几卷公文便摊在了案头。
夏启指着其中一页,冷笑道:这位盐铁副使赵谦,真是个逻辑鬼才。
北境气候干燥,他报上来的官盐‘自然损耗率’竟然高达三成。
怎么,这盐是长了腿自己跑了,还是在库房里化成蒸汽升天了?
温知语秀眉微蹙,她翻动着账册,忽然指尖一顿,嗅了嗅纸张的味道。
殿下,这账册的用纸……好像在哪儿见过。
夏启接过来,指尖揉搓了一下纸张的边缘。
那触感细腻且厚实,带着一种特有的柔韧。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直接从抽屉里翻出三天前沈七从那家造假纸坊顺回来的“伪诏”残片。
两张纸在灯光下重合,纹路竟然分毫不差。
东市恒记纸坊。
夏启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这帮人真有意思,一边造我的反,一边还顺手贪着我的盐。
这哪是蛀虫啊,这是把大夏当成自助餐了。
一个时辰后,监国府正厅。
盐铁副使赵谦进门时,脸上还带着那种官场老油条特有的谦卑笑容。
他原本以为夏启是要追究前几日伪诏的事,心里还有些忐忑,可一听是要“共议盐政”,顿时底气足了。
臣赵谦,参见监国殿下。
赵谦行了个礼,眼睛却不住地往旁边那坛泥封的酒坛上瞅。
赵大人辛苦了,北境盐政能在如此乱局中维持,全赖大人勤勉。
夏启坐在主位上,笑得平易近人。
这是北境兵工厂新出的高粱精酿,度数极高,赏你了。
赵谦受宠若惊,连忙谢恩。
在他看来,夏启虽然手段硬,但到底是个年轻人,只要把账面做漂亮,再给点甜头,总能糊弄过去。
殿下过誉了,这是臣带来的今年新修的盐铁细账,请殿下过目。
赵谦拍了拍怀里的账本,那是他花了大价钱请京城最好的账房“修饰”过的,保证天衣无缝。
夏启接过账本,随手翻了两页,忽然手一抖,那碗刚刚斟满的烈酒“不小心”全泼在了账页上。
哎呀,手滑了。夏启毫无诚意地惊呼一声。
赵谦脸色大变,下意识就要去抢:哎哟,殿下小心!
这账本若是湿了,怕是看不清字了!
他伸出的手还没碰到桌子,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经过高温蒸馏、酒精度极高的白酒迅速浸透了纸张。
在那原本平整的账页上,竟然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对交织的鱼纹。
那是恒记纸坊为了标记高端私用笺纸特意设下的“双鱼水印”。
赵大人,本王记得,大夏官用账册,统一由户部造纸司供应。
夏启放下了酒碗,眼神里的笑意瞬间凝结成冰。
这‘双鱼符’是私家信笺才有的东西,你拿私笺做官账,是觉得本王不识货,还是觉得恒记纸坊的纸比户部的硬?
赵谦的冷汗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青砖地上。
他根本没意识到,那酒液里的酒精含量足以让某些掩盖痕迹的药粉失效,更让那深藏的水印无所遁形。
殿下……这,这是底下人办事不力,定是买错了纸!
赵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就想去夺那份账本,想借着酒劲儿一把火烧了。
可还没等他碰到纸角,屏风后一道黑影闪过。
沈七像只捕食的苍鹰,反手就扣住了赵谦的肩膀,稍微一用力,正厅里就传出了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烧?
你烧得了这张纸,烧得了这灶膛里的真相吗?
夏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赵谦。
窗外,月冷星稀。
陆明远正站在律曹新砌的火盆前。
他神情肃穆,将那卷写满了二十年前冤情的竹简投向火焰。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简面,就在竹壳彻底化为灰烬的前一秒,那行淡褐色的暗记在火光中爆发出最后的光亮。
法若不公,灶冷如坟。
陆明远看着那行字被火舌吞噬,眼角微微湿润。
他转身看向书房的方向,那里正隐隐传出夏启审讯的声音。
北境的深秋很冷,但这律曹的火盆,总算是一点点烧旺了。
翌日清晨,监国府的文书送到了律曹。
律曹参军陆明远,因肃清盐铁积弊、重整案牍有功,擢升半阶。
户部领命,按例拨付新任参军首月俸银三十两。
当陆明远看到那几锭白花花的银子送到桌案前时,这个在煤窑和铁厂里摸爬滚打都没皱过眉头的汉子,却只是盯着那银锭上的成色,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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