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可以进去了吗?”语馨问。
老人摇头。“现在不行。你们还没准备好。”
“怎么才算准备好?”景文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从离开净土到现在,他一直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方向,等一个可以让他拔刀的理由。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语馨。“你知道钥匙为什么在你体内吗?”语馨愣了一下。“因为织者选的?”“织者选了你,但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会成为谁。”
老人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小白身上,落在景文身上,落在赵岩身上,落在每一个人身上。“钥匙不是武器。钥匙是‘记得’。记得你从哪里来,记得你要去哪里,记得你欠谁的,记得谁欠你的。忘了,钥匙就死了。”
语馨的手按在胸口。那里,暴怒在烧,嫉妒在亮,懒惰在飘,饕餮在饿,晓光和初在等。它们都记得。记得她第一次进入归墟的恐惧,记得她差点死在镜像回廊的绝望,记得她在色欲层撕碎幻梦的痛,记得她在门扉前选择“共生”的决绝。它们都记得。她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抱过小白,握过景文,接过念,种过来。这双手也杀过人,也被杀过,也曾在血泊里颤抖。她记得吗?
“记得。”她说。
老人看着她。“那你就准备好了。”
话音未落,海面又变了。不是风,不是浪,是——光。那道冷白色的光,又从那只手的后面射出来了。不是一头鲸,是——三头。三头巨大的、发着光的鲸,从黑暗中浮现。
它们的背上都坐着人,穿着同样的黑色盔甲,握着同样的银色长矛。捕在最前面,他回来了。他的盔甲上还有烧焦的痕迹,但他的眼睛更亮了——那种饿极了的亮。
“守门人,”捕的声音从海面上压过来,“你犯规了。你不该带他们来这里。”
老人看着他。“他们自己来的。”
“那你该拦着。”
“拦不住。”
捕笑了。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我来拦。”他举起矛,对准了船。
三头鲸同时张开了嘴。不是要吞,是要——吼。声音不是声音,是规则。是猎场最古老的规则:不够格的人,会被声音撕碎。
景文握紧了刀。“那就不忘。”
语馨站在他身边,手按在胸口。“不忘。”
小白蹲在船头,四只雪白的蹄子紧紧抓住木板。“不忘。”
所有人,都站了出来。不忘。不忘来路,不忘彼此,不忘自己是谁。三头鲸的吼声撞过来,船板裂了,帆碎了,空气都在抖。但没有人倒下去。因为他们记得。记得为什么离开净土,记得为什么来到这里,记得为什么——不能死。
吼声停了。捕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矛,转身,鲸沉下去了。海面恢复了平静。
“为什么?”景文喘着气。
老人笑了。“因为你们让他想起了,他自己也等过。”
船继续走。前方,海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光。不是鲸的光,不是鱼的光,不是任何“活”的光。是——城的光。那座漂浮在虚空中的城,到了。
六、猎城
城很大,大到看不到边。城墙是银白色的,在夜里发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海、映着天、映着船。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都是人——或者说,都是“人形”的存在。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有的像古代的长袍,有的像未来的盔甲,有的只是一团光裹着一层薄纱。
他们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但城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袍子的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头也不抬地喊着:“下一个。”
船靠岸了。老人第一个踏上码头。他回头看着船上的人。“到了。这里是‘猎城’。是猎场的中心。是织者被猎的地方。是真相所在的地方。”他看着语馨,“也是你们要闯的地方。”
语馨跳下船,脚踩在码头上。码头是石头的,很凉,很硬,和归墟的虚无不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怎么闯?”老人看着她。“从城门进去。走到城中心。找到猎场的‘心脏’。把它拿出来。插回那只手的掌心。门就会关。猎场就会停。你们——就赢了。”“就这么简单?”赵岩皱眉。
老人笑了。“简单?从织者被猎到现在,一百七十三亿年。没有一个人能走到城中心。因为城里的路,不是路。是——记忆。每一个被猎的文明的记忆。你走进去,就会变成他们。你会忘了自己是谁。你会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你会——永远留在那里。”
景文握紧了刀。“那就不忘。”
他第一个走向城门。语馨跟在后面,小白跟在后面,所有人都跟在后面。城门口那个穿黑袍子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下一个。”他喊。
城门开了。里面不是城,是一片无尽的、扭曲的、由无数碎片拼接而成的空间。每一块碎片都是一个世界,一个被猎的文明。碎片里有山,有海,有城市,有废墟,有正在哭的人,有正在笑的人,有正在被猎的人。碎片之间没有路,只有断崖,只有裂缝,只有——记忆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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