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丝线又亮了。不是初尘的那根,不是归的那根,不是望、回、来、等的任何一根。是另一根——更细,更暗,像随时会断。它从门扉最深的缝隙里伸出来,颤颤巍巍地,像一只不敢敲门的手。它飘到小白面前,停住了。
小白蹲在窗台上,正晒着太阳。它看着那根丝线,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只有一种东西——恐惧。它认识这根线。它以为这根线早就断了,以为线那头的人早就忘了,以为自己已经逃得够远。
“喵。”它叫了一声。那声“喵”的意思是:走开。
丝线没有走。它往前飘了一点,轻轻碰了碰小白的爪子。小白猛地缩回爪子,像被烫到了。它从窗台上跳下来,退到墙角,浑身发抖。零零正在旁边学“喵”,被它吓了一跳。
“小白姐姐?你怎么了?”零零用人的语言问。
小白没有回答。它只是盯着那根丝线,盯着门扉那条细细的缝。缝里,有一只手。很小,很白,像孩子的。手指细细的,指甲圆圆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线。那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朝小白招了招。
“小白。”一个声音从门那边传来,很轻,很甜,像糖化了在水里,“你忘了我吗?”
小白没有动。它蹲在墙角,四只雪白的蹄子紧紧并在一起,尾巴卷着身体,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小白,我等你很久了。等到手都凉了。你不想看看我吗?”
小白摇头。它没有说话,没有“喵”,什么都没有。只是摇头。
语馨第一个发现不对。她正在厨房帮林曦洗菜,听到零零的叫声跑出来,看到小白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她从来没见过小白这个样子。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连织者都不怕的小白,在怕一根丝线,怕一只手,怕一个声音。
“小白?”语馨蹲下来,伸手想抱它。
小白躲开了。第一次,躲开了语馨的手。它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有泪。“别过来。”它说。用人的语言。
语馨愣住了。小白从不在人前说人话。它只在梦里说,只在零零面前说,只在初尘面前说。现在,它在所有人面前说了。因为它顾不上了。因为它在怕。
“小白,那是谁?”语馨指着门缝里的手。
小白没有回答。但那个声音替它回答了。
“我是它的姐姐。”门缝里的声音说,依旧很轻,很甜,像糖化了在水里,“亲姐姐。”
所有人都愣住了。小白有姐姐?那只傲娇的、优雅的、从不让任何人摸肚子的猫,有姐姐?
“小白,你不出来接我吗?我走了好远的路。手都冻僵了。”那只手又招了招。
小白站起来,走到门扉前,但没有开门。它隔着门,看着那条缝,看着那只手,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线。
“你不该来。”小白说。用人的语言,声音沙哑。
“我想你了。”
“你不该来。”
“我错了。”
小白的手——不,它的爪子,按在门扉上。“你错什么了?”
门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根丝线开始发抖。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糖,只有泪。
“我不该把你丢下。不该一个人走。不该让你等了一百七十三亿年。不该——”她顿了顿,“不该让你以为,没有人等你。”
小白的眼泪流下来了。它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哭。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是那种——一百七十三亿年的委屈终于找到出口的哭。
“你走的时候,说你会回来。”小白说,“你说等门开了,就回来。你说等花开了,就回来。你说等我想你了,就回来。门开了多少次?花开了多少次?我想了你多少次?你在哪?”
门那边没有声音。只有那只手,在发抖。
“你在哪?”小白的声音大了,“你说话啊!你在哪?!”
“我在门这边。在织者身边。在等你。”那个声音很轻,很轻,“等了一百七十三亿年。等到手都凉了。等到忘了自己叫什么。但记得你。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爱蹭人。记得你怕打雷。记得你——最喜欢吃鱼。”
小白的手从门扉上滑下来。它蹲在门前,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进来。”它说。
门缝大了一点。那只手伸进来更多了,能看到手腕,能看到小臂。然后——门猛地关上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拉回去。那只手消失了,那根丝线断了,那个声音也没有了。
“姐姐?!”小白扑过去,用爪子拍门,“姐姐!姐姐!”
没有回应。只有那根断了的丝线,在地上轻轻颤着,像在说——等等,等等。
二、红线的另一头
小白叼起那根断了的丝线,跑到初尘面前。“接上它。”它说。
初尘接过丝线,看着断口。不是自然断的,是被什么东西剪断的。
“有人不想让她进来。”初尘说。
“谁?”
初尘没有回答。她看着门扉,看着门扉最深处,那根还在的、属于织者的丝线。“织者。”她说,“织者不想让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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