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燕山剑豪,是在给陈洛一个下马威。
孔公姳虽然不喜官场和江湖上的许多人情世故,但她也清楚,一个新人初来乍到便被下属如此轻慢对待,若是不加应对,今后在京北城便很难再立住脚跟。
她看着陈洛的背影,想看他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是会勃然大怒以官威压人,还是会忍气吞声装作没看见?
陈洛开口了。
他的语气温和而客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对方骑在马上而恼怒,也没有刻意逢迎,只是很自然地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初来乍到,还请霍客卿多多指教”。
孔公姳微微怔了一下,她本以为陈洛会有所反击,或者至少会提醒对方礼数,可他却没有,他就那样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无礼一般,甚至还客气地表达了感谢。
她心头那杆尺子在那一瞬间停了一下,她看着陈洛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这副不温不火的模样,未必是软弱。
倒像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任你水面如何翻涌,它自岿然不动。
霍云飞的无礼,像是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陈洛没有接招,没有生气,也没有退让,只是平平稳稳地站在那里,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孔公姳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沉得住气,比她想象中要有城府。
她收回了目光,不再替陈洛着急,也不再替霍云飞的行为生气,她只是站在陈洛身后,安静地看着这场交锋的走向。
心中隐隐觉得,霍云飞今日恐怕占不到什么便宜。
霍云飞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洛,语气带着一种随意的笃定,像是在吩咐一个下属:
“陈长史,在下奉燕王府之命前来迎接,已经为你安排好了接待宴。你且随我来便是。”
他说完也不等陈洛回答,便微微偏了一下马头,摆出一副你跟紧我的姿态,仿佛陈洛一定会乖乖跟上来。
陈洛仰头看了霍云飞一眼,脸上那副温和的笑意没有变化。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甚至连一句客套的推辞都没有。
只是目光平静地与霍云飞对视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的白昙和孔公妍看了一眼,语气随意自然:
“走吧。”
那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晚吃面。
随后他便翻身骑上枣红马,动作利落而从容。
坐稳后轻轻拉了拉缰绳,让马匹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跟在霍云飞马后约一两步远的位置,不紧不慢。
白昙和孔公妍也没有多问,各自翻身上马。
白昙跟在陈洛身侧,余光扫了一眼前面那个穿着玄色锦袍的背影,心中暗暗将霍云飞这个名字记下了。
孔公妍则依旧微微蹙着眉头,她方才看到霍云飞在马上说话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心中那股不快还没有完全消散。
不过陈洛没有表态,她也不会越俎代庖替他去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策马跟在后面。
三人的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序的声响。
陈洛坐在马背上,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霍云飞的背影,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有消退过。
霍云飞在前面带路,心中暗暗得意。
他方才那番话说得随意而自然,陈洛没有反驳也没有推辞,只是乖乖地说了句“走吧”便跟了上来。
他在心中给陈洛又添了一笔评价:
果然是个没什么骨气的书生,随便说两句就跟着走了,这种人到了燕王府,想必也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越想越觉得今日这出戏安排得恰到好处,既能在朱长姬面前显得自己办事周到,又能让这个陈洛在京北城的第一夜就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丽正门内大街是京北城最宽阔的一条南北大道,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
两侧的店铺大多是官营的官盐铺、官铁铺、官布庄,招牌统一而朴素。
偶有几家私营店铺穿插其间,门脸可比寻常县城的气派得多。
暮色中的街道上行人渐少,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得得声。
走了约莫一里路,霍云飞忽然微微侧头,朝左右两名随从使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
那两人心领神会,不着痕迹地放缓了马速,将身位向两侧略微拉开了一点。
原本一前一后的队伍,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种微妙的队形。
开始时霍云飞三人并排在前,陈洛三人紧随其后。
而就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霍云飞和那两名随从忽然同时微微偏转了马头,看似随意地向外侧让了让,却恰好将陈洛三人夹在了街道的正中央。
六匹马挤在并不算宽的街道上,几乎将路面堵得严严实实,两侧是店铺的檐柱和台阶,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避让。
就在这个恰到好处的时刻,前方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驴蹄声和车轮的颠簸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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