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八年,夏。
建业,这座曾是东吴王都的江南重镇,如今已是大汉帝国钦定的东南经济特区。秦淮河畔的酒旗依旧招展,可码头的景象,却早已换了天地——江面上来来往往的,不再是往日内河常见的走舸、艨艟,一艘前所未有的庞然大物,正静静停泊在专门为它加深、拓宽的船坞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震慑着所有见过它的人。
它实在太大了。
船身足有五丈高,数十丈长,甲板宽阔得能跑马,船舷如城墙般巍峨。那些一辈子在长江上讨生活的船工们,每次路过船坞,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仰着脖子从头看到尾,咂咂嘴又摇摇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么个傻大个儿,吃水怕是得丈余,别说进内河,怕是一出港就得沉,纯属浪费银子!”
“周大人,这……这就是户部拨了三十万两白银,耗了半年功夫搞出来的‘吞金兽’?”
一名身着锦袍、脑满肠肥的中年男子,捏着鼻子避开船坞里飘来的桐油味,一脸嫌恶地瞥着里面热火朝天忙碌的工匠。他是顾雍,前朝东吴遗留的老臣,如今在建业郡府挂着个议曹从事的闲职,平日里最看重的便是实打实的田产商铺,对这种“华而不实”的工程向来嗤之以鼻。
他身旁站着的,正是萧澜亲自从洛阳派来的“建业造船务”总管——周瑜。
没错,就是那个曾火烧赤壁、名震天下的周公瑾。只是此刻的他,早已褪去了儒衫佩剑的名士模样,一身藏青色短打劲装,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图纸,头发上还沾着几点木屑和桐油,眉眼间满是专注,看着倒像个经验老道的工头,半点不见昔日三军统帅的威风。
“顾老,”周瑜头也没回,目光依旧锁在船上正在安装的船舵部件上,声音沉稳,“准确来说,是三十六万七千两百两。这还只是船体打造的费用,不算后续的罗盘、帆缆、淡水储存器这些‘软装’。”
“嘶——”顾雍的胖脸猛地抽搐了一下,肥硕的身子都晃了晃。三十六万七千两百两白银!这笔钱,够他在建业最繁华的秦淮河畔买下三条街的商铺,从此躺在家里收租,吃到老、用到老,连重孙子的生计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苦着脸劝道:“周大人,不是老夫多嘴。我江东水师素来冠绝天下,楼船、斗舰造了上百艘,什么样的船没见过?可这玩意儿,吃水深、转向慢,进不了内河,打不了水战,海上风大浪急,怕是风一吹就得翻肚子。陛下他……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周瑜终于放下图纸,转过身来,用卷成筒的图纸轻轻敲了敲顾雍的肩膀,眼底带着一丝笑意:“顾老,格局,要打开。”
他抬手指向船坞里的巨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豪情:“这艘‘远望一号’,从设计之初,就不是为了在长江里泡澡用的。”
说罢,他又指向东边一望无际的东海,那里水汽氤氲,与天相接:“它的征途,从来都不是江河湖海,而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星辰大海。”
顾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汽,想起坊间流传的“海里有蛟龙、大鱼吃人”的说法,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连摆手:“海里凶险万分,有蛟龙作祟,还有能吞掉船只的大鱼,去了就是送死!”
就在这时,几个工匠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黄铜打造的圆盘走了过来,圆盘上刻着精准的方位刻度,中间一根细针始终稳稳指向北方。为首的工匠躬身道:“周大人,‘定北神针’已按图纸要求安装完毕,经三次调试,方位分毫不差。”
顾雍好奇地凑上前,盯着那根顽固指向北方的磁针,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不可思议:“这……这是何物?莫不是巫蛊之术?为何能一直指着北方?”
周瑜朗声笑了,伸手拂过黄铜罗盘的刻度:“顾老,这不是巫蛊,是科学。有了它,就算在海上遇上大雾、风暴,看不见日月星辰,‘远望一号’也能找准方向,顺利找到回家的路。”
三日之后,建业码头人声鼎沸,数万百姓挤在岸边围观,顾雍也拄着拐杖来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必沉无疑,必沉无疑……”
在百姓的议论声和顾雍的“诅咒”中,“远望一号”缓缓驶离船坞。一百二十名经过严格训练的船员站在甲板上,数十名由朝廷担保的商人捧着货单,满脸期待。巨轮扬起巨大的白帆,在入海口劈开汹涌的波涛,船身稳如泰山,竟没有丝毫摇晃,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峦,朝着东海深处驶去。
顾雍看着那渐渐消失在海平面的船影,转头对跟班吩咐:“记下来,永熙十八年六月初三,国库为这艘破船,打了个天大的水漂。”
四个月后,建业码头依旧热闹。
顾雍正坐在码头旁的“望江楼”二楼,悠哉悠哉地品着新采的雨前龙井,跟几个同僚吹嘘自己当年在东吴朝堂上舌战群儒的风采,唾沫星子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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