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写得不错”了。
这是一部可以传世的着作。
苏遁抬起头,目光里是真切的叹服:“清照贤弟,你这稿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李清照脸微微一红,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
“我那边的图也画好了。”苏遁笑着,“回头咱们把书稿和图稿合在一起,联合刊印,一起署名。”
李清照摇了摇头:“不用署我的名。”
苏遁一怔:“为什么?”
李清照幽幽看了他一眼。
苏遁立即明白过来,李清照毕竟是个女子,若是她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一同刊印在某本书上,世人定要猜测两人的关系,说出许多闲话来。
苏遁看着李清照的手指,纤细白皙,指节分明,食指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有些茧。
他想,这双手若是生在后世,大约会是个了不得的学者。
可在这个时代,连署个名都要藏着掖着。
他收起心绪,合上稿子:“既是如此,我就不署名了,只署你的名。”
“这原本就是你写的,我不过配了几幅图,自然该署你的名。”
李清照愣住了。
古往今来,读书人最看重什么?
着书立说,留名青史。
为了一篇文章的署名,多少人争得头破血流。
可苏遁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那就不署我的。
他愿意把自己的名字从书稿上拿掉,为了让她的才华被世人所知。
“季泽兄……”她声音有些发紧,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眼睛有些涩,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那丛竹子。
躲在廊柱后面的王八娘憋得脸都红了,掐着王四娘的手臂使劲晃:“四姐姐!你听见了没?他要把他的名字从书上拿掉,只署十三娘!四姐姐你听见了没!”
王四娘被她掐得直吸冷气,一边掰她的手一边低声说听见了听见了,可自己的眼眶也微微泛着红。
她不像八娘那样只知道兴奋,她想得更多。
这世上,从来不乏剽窃妻女诗词文章的男子。
愿意让女子才华被世人所知的男子,少之又少;
愿意抹去自身署名,只为让女子不被埋没的男子,更是世所罕见。
这份胸襟,这份心意,她活了十七年,从未见过。
苏遁见李清照有些失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继续翻看稿子。
翻着翻着,他翻出了几页不在《万国图志》范围内的文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辩驳性文字。
全是针对《三味日报》上那些质疑“苏氏新学”的反驳。
那些质疑他新学的文章,论点从《大学》八条目的解释到格物致知的方法论,从知行合一的哲学基础到“心即理”的宇宙观,五花八门,有的考据精严,有的是无脑攻击。
而李清照的回应,从先秦典籍到汉唐注疏,从程颐语录到王安石文集,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他原本的理论与儒家正统衔接得严丝合缝。
苏遁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得越来越慢。
他原以为,李清照对“新学”的认同,只是基于对他的信任和信服。
可看完才知道,她不但完全理解了他的理论,还能在此基础上,用自己的学识为他的理论找到更精准的经典依据,把他说得不够圆融的地方补得滴水不漏。
他翻到一条关于“格物致知与诚意正心关系”的辩驳。
质疑文章引《大学》“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说苏遁将格物和诚意劈成两条路,是割裂了《大学》的筋脉。
李清照的辩驳引了《孟子·告子上》的“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和“心之官则思”,又引程颐“格犹穷也,物犹理也”,最后落脚在苏遁《新学集论》中“物理之知与德性之知并行不悖”的论述上。
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把对方的质疑拆解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句写道:“譬如人之双足,左足格物,右足诚意,虽有先后之分,无轻重之别。若偏废一足,则行不能远。苏子此论,非割裂《大学》,实为补先儒未发之微义。”
苏遁抬起头,看着李清照:“这些辩答——你写了多久?”
李清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三味日报》每出一篇,我就写一篇。攒到如今,大概有三四十条了。”
苏遁看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批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你写这些,是准备投给《三味日报》?”
李清照别开脸:“嗯。总不能看着那些人胡说八道,没人反驳。”
她顿了顿,终于没忍住心中的关切:“最近京中风向,对你似乎不太友好,你准备怎么应对?”
苏遁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把稿子放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看着李清照,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贤弟放心。这些质疑,其实是我求之不得的。”
李清照一愣。
苏遁解释道:“别人质疑你,你才有机会把道理讲得更清楚。若是无人质疑,你的学问便只能困在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有人质疑,才有人关注,关注的人多了,你才有机会让更多人听到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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