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卞在尚书省批了一上午的公文,只觉得肩背发僵,脖颈酸胀。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落一场大雪。
值房里的炭盆烧得虽旺,他却总觉得那热气透不过厚厚的官袍,膝盖以下依旧是凉的。
自入冬以来,朝中为西北边事吵得不可开交。
章惇力主增兵鄜延,与西夏大战一场,一举收复失地;曾布却坚持先固守再图后举,认为眼下粮草未备、兵力未集,贸然出兵无异于赌博。
两边的奏章堆满了御案,每议一次便争吵一次,争到激烈处,章惇能拍案而起,曾布能拂袖而去。
蔡卞在其他事上,从来都是支持章惇的。
朝中传言“章惇口,蔡卞心”,章惇对他几乎言听计从。
可这一回,不一样。
因为鄜延路的主帅,是吕惠卿。
当年王安石变法,吕惠卿是王安石最倚重的助手。
王安石公视他如左膀右臂,倾心相待,不遗余力地提拔。
可王安石罢相之后,吕惠卿恋栈不去,为了巩固自己的权位翻脸无情。
借“郑侠案”问罪王安石胞弟王安国,借“李士宁谋反案”攀咬王安石,还发白荆公私信,呈览御前,离间神宗皇帝和王安石。
蔡卞的妻子七夫人和岳母吴氏都对吕惠卿恨之入骨。
蔡卞身为王安石的女婿,自然不能对吕惠卿有什么好脸色。
章惇就不一样了,章惇从来没有人身依附过王安石。
即便王安石对章惇极为欣赏,极力扶持重用。
在熙宁六年,王安石骑马入宣德门被守卫拦下勃然大怒,将守门卫士送开封府治罪后,章惇直接一道奏疏弹劾王安石“违制”。
章惇可以追随王安石的新法事业,但绝不视王安石为恩主。
所以,重用背叛王安石的吕惠卿,章惇毫无心理负担。
蔡卞与章惇共事多年,深知章惇的为人。
章惇要增兵鄜延,是真心觉得战机稍纵即逝,并非为吕惠卿争功;
正如当年他弹劾王安石违制,也并非反对新法。
可明白归明白,蔡卞还是没法附和。
身为王安石的女婿,他有他的立场,他不愿意帮吕惠卿。
于是这几日,他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来糊弄章惇。
昨日他说,西北粮草转运尚需时日,等开春再议不过;
今日他又说,西夏使臣已在路上,不妨先看看对方的诚意再定。
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可章惇是什么人?
那是官场里滚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一眼就看出他在推脱。
散衙时章惇特意叫住他,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元度,你我多年交情,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你最近的表态,本相有些看不明白了。”
蔡卞只能拱手赔笑,说些“事关重大,自当审慎”的场面话。
然后匆匆告辞,接口回家吃午饭溜了。
要是不回家,留在尚书省用工作餐,还得面对章惇的质问。
蔡卞在京城有自己的宅子,家中人口也并不太多,升任尚书右丞后,朝廷按例要拨东府官邸给他,僚属也几次催问何时迁居,他只说不急,仍旧住在老宅,连门楣都没有翻新。
有人猜他是谦抑自守,有人猜他是舍不得永庆坊的热闹,只有他自己和兄长蔡京明白——
老宅与蔡京的宅子相隔不远,兄弟二人在外人看来往来甚稀,实际上联系紧密。
要是搬去东府,耳目众多,兄弟俩行动往来就不方便了。
他们兄弟俩,又不是苏轼苏辙那两个蠢蛋,非要显示兄弟情深住一块儿,这不是给政敌递上现成的靶子吗?
蔡卞下马时,门房早已迎上来,一面接过他脱下的大氅,一面低声禀报:
“七夫人和太夫人在正厅,家里来了客,是个年轻画师。”
蔡卞点点头,并不多问。
他这个夫人王氏,是荆国公王安石的幼女,自幼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于政事自有见地,于书画鉴赏更是精到,平素迎来送往从不需要他操心。
前几日她便提过,父亲寿辰将至,想请一位画师来给父亲画幅像,以补生前未有写真之憾。
蔡卞当时只说了句“你看着办”,便没再放在心上。
他穿过垂花门,沿回廊往正厅走去,将章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将西北那些战报钱粮、将满朝文武的党同伐异,通通关在了垂花门外。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清朗而从容,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什么故事。
蔡卞不由放慢了脚步。
“……祖父说,王县令到任那年,正赶上青黄不接。
往年这个时候,穷人只有两条路——
要么向富户借高利贷,利滚利,滚到死;
要么卖田卖屋,卖了还能活一阵子,但卖完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王县令偏偏不走这两条老路。
他把县里的常平仓打开,亲自带着衙役把粮食运到各个村里去。”
少年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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