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田庄里喜气盈盈。
大红喜字贴满了门窗,廊下的灯笼换成了崭新的红纱灯,廊庑下处处披红挂彩。
文骊婚礼前夜,苏眉娘和女儿同床而眠,屋里的灯彻夜未熄。
母女俩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只是第二日一早,苏眉娘从房里出来时,眼睛是肿的。
文骊倒是神色如常,安安静静地坐在妆台前,让喜娘绞面、上妆、梳头。
她穿着一身真红大袖衫,头戴销金盖头,端端正正坐着,像一尊瓷人。
苏眉娘站在她身后,替她抿了抿鬓角的碎发,手指微微发抖。
“到了夫家,要孝敬长辈,和睦妯娌。”
她的声音还算稳,只是说到后来,尾音不自觉地扬了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有什么委屈,不要自己扛着。娘和你弟弟都留在这里,随时给你撑腰……”
文骊从盖头底下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母亲的手指。
院落前厅,车马云集,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常州本地的乡绅,只要不是和苏家有仇的,基本上,都亲自前来或者派人前来贺喜。
还有那些从岭南、江西一路跟来,从苏州、常州、湖州赶来听讲的学子们,也跑来跟着凑热闹。
他们知道主家忙碌,也不添乱,只在院外拱手道贺,说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祥话,帮着分桂花糕、麦芽糖,增添喜气。
苏家在常州实际上还有两门亲戚,单家和丁家。
单锡和丁骘,是苏东坡嘉佑二年的同年。
单锡是宜兴人,熙宁六年(1073年),苏东坡把大堂姐的女儿杨氏做媒嫁给单锡为继室。
因为大包大揽承担了外甥女的嫁妆,苏东坡不得不向好基友驸马王诜借了200贯钱。
这事后来在上了乌台诗案的问案记录,成了苏东坡和王诜勾连内外的证据。
单锡前几年外任去世,杨氏与儿女回到宜兴老家。
这次婚宴,杨氏带着两个儿子,七八个孙子、孙女一起登了门。
丁骘是晋陵县人,也是胡宗愈、胡宗回的小舅子,丁骘的女儿丁氏,嫁给了苏东坡侄孙苏彭,也就是苏寿的哥哥。
丁家、胡家、苏家,如今是互相结亲,丁骘虽然去世了,丁家人还在,这婚宴,自然得参加。所以丁家也来了不少人。
还有远在丹徒(镇江)的柳家,也派了人来。
苏东坡的小堂妹,也是苏遁的小堂姑苏十二娘,嫁给了丹徒的柳仲远,生了两个外甥柳闳和柳辟。
苏遁记得,后世看的林语堂的《苏东坡传》,还造谣苏东坡暗恋这个小堂妹来着。
柳仲远现任定州签判,一家人都跟着在任上,也帮忙照看着苏家在定州的产业。
柳家本族不少人都在丹徒,亲戚往来,自然要派人前来吃席。
好在,苏眉娘一早延请了常州城最知名的“四司六局”,茶酒司、帐设司、厨司、台盘司各司其职,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烛局、香药局、排办局的人忙而不乱,将一应事务安排得妥妥帖帖,苏家只管待客。
苏遁跟着三位兄长在前院迎客,一波又一波人,脸都要笑僵了。
吉时将至,鼓乐声从太湖方向遥遥传来,胡家的迎亲队到了。
花瓶、花烛、香球、沙罗洗漱、妆合、照台、裙箱、衣匣、百结、青凉伞、交椅,各色执色依次排开,由授事街司等人执掌,向苏家院落而来。
再往后是雇佣的伎乐队伍,女妓边走边歌舞,乐手们吹吹打打,行郎们抬着花檐子,旁边跟着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胡仁修,与胡家的一众傧相。
胡仁修一身绿袍,头戴花幞头,身披绿色彩缎,整个人翠绿得如同一株嫩竹。
其实,宋朝的婚礼根本不是后世所谓“红男绿女”,而是红女绿男。
绿袍是低级官员的官服,可不是谁都能穿。
王安石有诗“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说的就是新科进士游街的场景。
新科进士入得龙门,即将授官,故而得到特许,能穿上绿袍游街。
新郎成亲,穿上绿袍,也有大小登科同喜之意。
苏适、苏遁等四兄弟依礼上前迎客,又吩咐人散下花红、银碟、利市钱。
乐手们收了利市,便奏起催妆曲,催促新人出阁。
苏箪、文骥、苏行冲,和一帮亲戚少年挡在院门口。
傧相们递上利市钱,少年们接了,却仍不肯放行,嬉笑着讨要催妆诗词。
胡家傧相早有准备,一人一首,或咏红妆,或赞佳期,念得抑扬顿挫。
文骥听完了还要再挑,被苏箪笑着拽开,院门这才轰然洞开。
乐声催了又催,文骊终于被扶出闺房。
苏适、苏过、苏远、苏遁作为女方家长,在堂上受了胡仁修的拜礼。
胡仁修恭恭敬敬行了四拜大礼,苏适依礼受了,又说了几句“往之汝家,无忘肃恭”的训诫。
礼毕,文骥把姐姐背上花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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