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也无关。”
苏辙点点头,又摇摇头。
“当时,邢恕撺掇高公绘,为高氏异日之福,上书尊崇朱太妃,还亲自帮高公绘写了奏折。”①
“太后一眼识破,奏折文辞用典,绝非高公绘所能写出,于是厉声质问。高公绘不敢隐瞒,报出了邢恕。”
“高太后认为邢恕是投机小人,这才贬斥了他。”
苏过眉头紧锁,目露忧色:“邢恕上书尊天子生母,却被斥责贬黜,天子是否因此心怀怨愤,觉得太皇太后有意打压太妃?”
“所以,如今才……”
苏辙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而深沉:
“太妃尊号、待遇,一切都是遵从礼法,并无殊异。”
“元丰八年三月,天子即位,其生母朱德妃便与嫡母向太后同日册封,尊号皇太妃。”
“六月,诏皇太妃出入许乘担子。七月,诏生日节序物色,依皇后例;”
“元佑三年秋,宣仁太后以《春秋》之义,母以子贵,再次下诏优隆,担子饰以龙凤,伞用红,冠服如皇后。”
“太后既没有刻意私压制朱太妃,也没有破格尊崇朱太妃,而是守着‘礼’法按规矩行事罢了。”
“天子嫡母尚在,如何能越过嫡母去破格尊崇生母?”
“这是朝廷纲纪,千古不易。”
“便是如今天子亲政,也不过是准太妃坐六舆、立宫殿名、伞扇红黄兼用,他仪制如皇后。”
“便是天子孝心,想要增太妃用度,也并未破格增制,而是从天子内库支应。”
“此皆礼法,非关私心。”
苏辙叹了口气:“天子深怨太皇太后,亦非关私隙,而是九郎此前所言,天子以‘绍述’为志,意在更化鼎革,以竟先帝未竟之业。”
“今‘绍述’既定为国是,则元佑年间的一切,自当悉在扫除之列。”
苏远听得心情愈发沉郁:“如此说来,咱们苏家……”
苏过也叹了口气,神色黯然。
苏辙看着两个侄儿这副模样,没有多言,只是收回目光,继续道:
“不说这些了。方才说到邢恕和蔡确阴谋废立之事——”
“此事,高公绘后来还是上报了太后。因为涉及高家,太后不敢轻易公布,只能按捺不动。”
“直到元佑四年,蔡确被人告发,写诗影射太后。太后这才趁机发作。”
“当时,吕大防、刘挚等朝中重臣,纷纷求情,请求从轻发落。太后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山可移,此州不可移。”
“那时,我正出使辽国,未曾亲历此事。回来后听说,也觉得太后处置未免过重。”
“如今才知,太后早已洞悉蔡确当初的阴谋,此等诛九族的大罪,太后只惩罚蔡确一人,已经是宽大为怀了。”
苏遁回想起当年的“车盖亭诗案”,当时父亲苏东坡还给蔡确求过情,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让天子重罚,太后赦免。
这样既显天子孝心,又显太后仁心。
可太后没有采纳。
当时他也觉得,太后果然是女人,意气用事,不顾大局。
要不是她开了“贬岭南”的先河,父亲等人何至于被贬岭南?
可如今才知道,那狠心的背后,藏着这样一段往事。
太后惩罚蔡确,不是因为那几首诗讥讽她,而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蔡确在元丰末年的所作所为。
那几首诗,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正如叔父所说,太后没有株连九族,已是网开一面。
当然,也有投鼠忌器的缘故。
邢恕一直刻意结交高公绘兄弟,两人才会被骗入局。
若真要追究蔡确和邢恕的谋废立之罪,那跟邢恕往来亲密的高家兄弟,必然难以脱身。
高太后亲弟弟高士林早逝,只留下两个侄子高公绘和高公纪。
两人被邢恕牵扯进这等掉脑袋的大事里,进退维谷,高太后怎能不恨?
果然,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自己此前以为高太后是女子心眼小,喜怒无常,还是太肤浅了。
苏辙说到此处,脸上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与不屑:
“蔡确此人,毫无士人风骨,只如婢妾奴仆,窥伺人主之意,与时上下,只求固宠。”
“对上曲意逢迎,对下狠辣无情。”
“在神宗朝,他屡起冤狱,以夺人之位而居之。”
“按濬川狱,劾罢熊本,遂代其为知制诰;治相州狱,劾罢邓润甫,遂代其为中丞;按太学狱,劾罢参知政事元绛,遂得代其位为参知政事。”
“此三狱者,士大夫多以为冤,确皆批其颊,拉其背而夺之位。”
“其为人手段,可见一斑。落得车盖亭的下场,实在是咎由自取。”
苏辙批判完蔡确,却又叹了口气,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郁郁:
“可惜,如今朝中,多半是蔡确这般人……趋利避害,随风俯仰。”
“太皇太后临终前,曾当着我们几位宰执的面,殷殷嘱托官家:‘老身殁后,必多有调戏官家者,宜勿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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