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
赵无极淡淡吐出一个字,苏遁先是一愣,随即如遭雷击,瞬间醒悟过来!
岭南夏夜蚊虫奇多,他那天点了李清照随信附赠的合香“竹露秋声”后,发现驱蚊有奇效。
就干脆拿这合香当蚊香用,每天晚上睡觉时都会焚上一小撮。
如此,他贴身的里衣、甚至发梢间,自然而然地染上了“竹露秋声”的香气。
他自己是“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早已习惯,并没有觉察不妥。
但对于从没闻过这种香的人来说,这气味简直如暗夜明灯!
回头细想,陈七当时发现自己,的确是在一阵微风刮过之后。
在那种肮脏腥臭的环境下,突然飘来一抹格格不入的清冽雅香,怪不得那悍匪立刻警觉!
听赵无极这语气,他当天也在现场,还闻到了自己身上的香气。
所以,今天才会凭着这独一无二的香气,怀疑自己的身份,进而出手试探。
他娘的!
苏遁在心底狠狠咒骂了一句。
你赵无极当晚既然也在现场,也不出手救我一救?!
那晚可真是把他魂都吓没了!
这怨念刚起,苏遁随即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
赵无极当时没有现身,帮着擒拿或斩杀自己,显然,与陈七、赵十万并不是一伙的!
那么……
苏遁惊愕地看向赵无极,脑中各种线索碎片开始疯狂碰撞重组。
难道……
赵无极不等他理清思绪发问,劈头盖脸斥责道:“牢里关着的那个老头,是你们苏家的人吧?”
“人家一把年纪了,你还让他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当晚要不是我‘恰好’巡逻经过,把他‘抓’回巡检司,他就被那帮亡命之徒乱刀砍死了!”
他越说越气,军营中习惯的粗口也爆了出来:“你个小兔崽子真是胆大包天!什么事都敢往里掺合!”
“那铜钱走私是杀头的买卖,背后牵扯多少人、多少条船、多少亡命徒,你知道个屁!就凭一股子热血往里冲?”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那晚打草惊蛇,暴露行踪,坏了老子布了几个月的局,许久的谋划!”
“老子本来放了长线,想跟着陈七这条泥鳅,顺藤摸瓜,摸清乌鳍帮在广州的巢穴和人员,再想办法通过他们,找到海盗柳三在海外岛屿的老窝!一网打尽!”
赵无极咬牙切齿,“结果呢?你这愣头青暴露了行踪,跟陈七打了照面!”
“陈七那是积年的水匪,比鬼还精!经了这事,立刻像受了惊的王八,缩回壳里,所有明面上的线都断了!下次再钓出他们,还不知道啥时候!”
苏遁被他骂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真的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赵无极非但不是傅明恩的走狗,反而是章楶派出的卧底,一直在暗中调查走私案!
而自己和高俅那晚鲁莽的跟踪,打草惊蛇,非但险些害死自己和周侗,更坏了巡检司的周密部署!
廊下的章楶此时也踱步过来,他脸上露出恍然与哭笑不得的神情,指着苏遁对赵无极道:“原来无极你之前咬牙切齿说‘坏了大事的臭小子’,就是遁哥儿你啊!”
他笑着摇摇头,看向苏遁,目光温和却带着洞察:“四郎,你既然查觉此事牵扯铜钱走私,非同小可,为何不直接向老夫禀报,却要私下冒险查探?”
“莫非……是信不过老夫?觉得老夫会与傅志康那等人同流合污,沉瀣一气?”
苏遁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脸颊火辣辣地烧,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只能深深低下头。
他之前的种种猜疑、防备,此刻在章楶坦荡的目光和赵无极的斥责下,显得如此幼稚和可笑。
赵无极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又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刀:“你要真信不过章公,心里有鬼,刚才在院子里我出手试探你时,你就该稳如泰山,假作丝毫不会功夫,随便让我拿住或轻轻打倒。”
“否则,如此这般露馅,我与章公若果真是与傅志康沆瀣一气,你们三兄弟,今天还能走出这道门吗?”
苏遁闻言更加无地自容了。
虽然老爹在《留侯论》写过,“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可自己终究没有那份修为,身体的应激反应根本控制不住啊!
不过,有了这次的经验,下次……下次一定……
啊呸,最好没有下次!
赵无极见他羞愧难当,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严肃:“苏小郎君,坊间都说你是天纵之才。或许天才都难免恃才傲物,觉得世事如棋,一切尽在算计掌握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沉重有力:“但赵某今日,还是要给你一句最实在的警告——一力降十会。”
这五个字,他咬得极重。
“任你智计百出,算无遗策,任你诗词锦绣,口若悬河,在真正的、赤裸裸的暴力面前,有时候,屁用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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