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恕的目光掠过一行行考证经史子集版本流变、辨析文字讹误、评议各家得失的文字。其间广引南北藏书楼阁之秘本,条分缕析,见解精到。他仿佛能看见,在无数个他未能陪伴的深夜或午后,妻子是如何强撑病体,倚在榻上,就着昏黄的灯火或窗前的天光,一字一句地斟酌、推敲、誊录。那些他曾在京城亲眼目睹的,关于某版本异文的兴奋发现,关于某条考据终于理顺的欣然感叹,此刻都化作了眼前这具体的字句。
他的妻子,以这风中残烛般的病弱躯体,竟真的完成了如此艰难浩瀚的工程——网罗散佚,考镜源流,集合南北版本之长,试图成一家之言。这哪里仅仅是一部书稿?这分明是她被疾病苦苦磋磨的短暂生命,最倔强、最璀璨的另一种延续。
古人有言,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钱肖月一介闺阁女子,无职无权,立德限于门庭,立功无从谈起,然而,她竟在这“立言”一道上,以惊人的毅力与才华,凿开了一片属于她自己的天地。这部《校雠通考》,便是她短暂年华里燃烧生命所铸的。她生前为此熬干心血,死后这心血结晶便成了她存在过、思考过的证明。
刹那间,严恕心头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纯粹悲伤,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所浸润。是骄傲。一种深切、疼痛,却无比真实的骄傲。 他的妻子,从来就不是那种只知依附夫君、困守内帷的寻常女子。她的生命虽如流星般短促,却划过了自己选定并坚持到底的轨道,迸发出夺目的光华。
他紧紧抱着那叠书稿,如同拥抱着妻子不灭的精魂。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那泪水中除了蚀骨的思念,更有了深刻的理解与由衷的敬意。
“肖月……” 他低声唤着,声音沙哑却蕴含力量,“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这立言之功,不仅属于她,也照亮了他,让他看到了那病弱的生命可以拥有的高度与韧性。
这份骄傲,冲淡了些许悲伤,化为一股沉甸甸的责任。他要让这部书,真正地“立”起来,这不仅是对亡妻最好的告慰。
严恕要为这本书写序,这是他对亡妻的承诺。他还要将这本书刊刻出版,传之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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