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休息了两日,严恕觉得自己的体力基本已经完全恢复了。他就先后去了朱鼎家,舅舅吴有闻家和李主事家拜访。主要就是报个平安,再表示一下对长辈关怀的感谢。
回到家中,严恕便拿着杨文卿的那张请帖出神。
谨詹于二月廿七,午后申时初刻,洁治清茗,假座宣武门外江西会馆碧蘅轩。
伏冀
贯之仁兄同年文旆贲临,共赏匡庐云雾,一叙旧谊。
同座奉邀者:
翰林院澄斋李公
给事中赵公之侄平仲兄
及我兄至交元亮项兄
盖以春明景淑,正宜雅集;
兼之旧雨新朋,皆属俊流。
惟祈
拨冗一顾,勿吝玉趾。
小弟杨文卿 顿首再拜
至平二十四年二月二十
“二月廿七,就是明日了。到底要不要去呢?”严恕自言自语。
最后,严恕还是决定参加了。毕竟他以后如果步入官场,这些交际的场合少不了。而他以前在家乡的时候这方面锻炼太少了。严侗将他约束得太紧,他根本没机会体验人情世故。杨文卿这种人,虽然不算君子,但接触一下也无妨。
第二日,严恕来到江西会馆的一处小轩赴杨文卿之约。窗外几竿疏竹,窗内一炉篆烟,环境极为清雅。
当严恕与项弘联袂而至时,杨文卿已候在轩前,满面是无可挑剔的亲切笑容,抢步上前:“贯之兄,元亮兄,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快请,就等二位了。” 他今日穿着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头戴方巾,比平日更显几分儒雅随和。
轩内已有两人。见他们进来,俱含笑起身。
杨文卿引荐,姿态热络却不失分寸:“这位是我吉水同乡,翰林院庶吉士,李伯明兄,号澄斋居士,学问人品,皆是我辈楷模。”
那李晟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目光温润,拱手道:“常听质夫提及二位嘉兴才俊,今日得见,幸甚。” 语气平和,是典型的翰林清贵气度。
“这位是兵科都给事中赵公的侄子,赵平仲兄,他今年刚入国子监读书,与我等亦是同窗。” 这个青年衣着更为考究,宝蓝潞绸袍子,腰间丝绦系着一块水头极足的玉佩,笑容爽朗,未语先笑:“什么侄子不侄子的?家叔最厌我拿他的名声作虎皮。大家都是同窗,唤我平仲便是。贯之兄,元亮兄,久仰了。”
众人见礼落座。杨文卿亲自执壶,为各人斟上香气清幽的庐山云雾,话也如同这茶香,徐徐铺开:“今日难得清闲,又蒙伯明兄、平仲兄赏光,更喜贯之、元亮二位至交同在。想当初我与贯之初入监时,也是这般清茶夜话,转眼已是三年多过去。时光荏苒,所幸故人情谊未改。”
他这话说得恳切,目光扫过严恕时,更是带着几分真诚的追忆。严恕心头微微一动,想起初入国子监,自己拘谨寡言,确实是杨文卿主动结交,带着他熟悉监中规矩,介绍同窗。那时的杨文卿,热情周到,看起来并无那些令人不适的精明算计。他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去一丝复杂神色,只道:“质夫兄有心了。”
项弘则从容接话,笑容温煦:“是啊,伯明兄庶吉士清贵,常在翰苑,今日能拨冗一聚,实属难得。平仲兄家学渊源,还望多多提点。” 一句话,既捧了李晟,又自然地与赵汝衡拉近了距离,分寸恰到好处。
李晟微笑:“元亮兄客气。翰林院不过是修书撰史,清苦而已。听闻国子监监生的文章中多有佳作,连翰林院的祭酒也颇多赞赏。我听质夫说,贯之兄师从顾青先生,学问根底深厚,这次会试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他将话题引向严恕,语气中带着探讨学问的意味,令人如沐春风。
严恕忙道:“伯明兄过誉。先生教导,重在立志修德,至于科场得失,唯尽人事而已。” 他答得一板一眼,是惯常的严谨,少了些场面上应有的热络。
杨文卿立刻笑着打圆场:“贯之兄便是这般实诚。不过伯明兄所言不虚,贯之的策论功底,监中师长都是认可的。” 他又转向赵汝衡,“平仲兄,近来可听到什么新鲜趣闻?你消息最是灵通。”
赵汝衡会意,放下茶盏,笑道:“趣闻倒有一桩。听说礼部正在议,待殿试后,或要选派一批新科进士去六部、都察院观政,比以往时日更长,考绩也更严。家叔前日还感叹,如今圣上愈重实务,将来馆选、部选,恐都要多看这观政期间的评语了。” 他说的轻松,内容却关乎在座诸人未来的路径。
项弘适时露出关注之色:“哦?如此说来,这观政一途,倒比以往更要紧几分了。不知各部院中,如今哪处风气清正,易于学习实务?”
赵汝衡与李晟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晟缓缓道:“都察院清要,能广见闻;户部、兵部事繁,易出实绩。各有利弊,终究看个人志趣与机缘。不过,”他略顿,“无论在何处,同科之间相互照应,向前辈虚心请教,总是没错的。质夫在这方面,可是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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