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吗?
是的,我感到恐惧。
面对未知的恐惧,面对强权的恐惧,面对自己可能成为棋子的恐惧。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材料学家,我只想研究我热爱的陶瓷,解开那些隐藏在釉色和胎体中的历史密码。
我不想卷入什么全球性的阴谋,不想成为什么“银棱”组织的目标。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是……
我抬起头,目光投向远方。
远方,鲁山的群峰在夕阳下,勾勒出雄浑而苍凉的轮廓。山脚下,段店古窑址的废墟在暮色中静默着,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我的视线,落在了废墟中一块裸露出来的、烧得焦黑的匣钵上。
那是一块唐代的匣钵。
它在地下沉睡了千年,被窑火焚烧,被泥土掩埋,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和光泽。它残破、丑陋,毫无艺术价值可言。
但是,在它的断面上,我却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流淌的蓝色光泽。
那是……唐钧。
是的,唐钧。
鲁山花瓷,又名“唐钧”。
我站起身,走到那块匣钵前,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丝蓝色的釉泪。
它很粗糙,没有曜变天目的深邃,没有汝窑的温润,甚至没有鲁山花瓷“凶鼓”的诡异。
它只是静静地流淌在那里,像一滴凝固了千年的眼泪。
然而,正是这滴“眼泪”,却让我心中翻江倒海的迷茫和恐惧,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我想起了父亲笔记里另一段关于唐钧的描述。
“唐钧,不似后世钧瓷之精巧,亦无官窑之规整。其胎骨粗砺,其釉色狂放。然,其魂在‘变’。在高温之下,釉料自由流淌,交融,碰撞,不拘一格,不循常理,方能成就其‘入窑一色,出窑万彩’之神迹。此乃‘大写意’,是天地之大美,是混沌中之秩序。”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来自千年前的粗糙触感。
突然,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让我研究陶瓷。
我明白了“听釉”真正的含义。
我之所以能破获鲁山花瓷案,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也不是因为我有多先进的设备。
而是因为我学会了“听”。
我听到了鲁山花瓷釉下那无数微小液滴的“歌唱”,我听到了它们如何将敲击的机械能,转化为致命的声波。
我从混乱的噪音中,辨别出了凶手移动的轨迹,辨别出了声波聚焦的焦点。
我用凶手自己的“语言”,打败了他。
这,就是“听釉”。
这,就是从混乱中寻找秩序。
唐钧如此,曜变天目亦如此。
它们看似是死物,是泥土和火焰的结合体。但它们的内部,却蕴含着一个微观的宇宙,一个充满了无限可能和无限秩序的微观宇宙。
“浓缩釉”是终极形态?
或许吧。
但无论它多么强大,多么神秘,它终究是一种“物质”。
既然是物质,就有它的物理属性,就有它的运行规律。
“银棱”组织或许掌握了合成它的方法,但他们真的能掌控它吗?
陈默的下场,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他自以为掌握了“神迹”,结果却被自己制造的“神迹”反噬,疯癫成魔。
“银棱”组织,是否也会走上同样的道路?
我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我手中的这只曜变天目,是“银棱”组织的“07”号样本。
它是他们宏大计划中的一块拼图。
但它现在,在我手里。
我不再迷茫。
我不需要去理解他们的宏大阴谋,也不需要去对抗他们庞大的组织。
我只需要做好我自己。
我是一个材料学家。
我的战场,不在枪林弹雨中,不在尔虞我诈的权谋里。
我的战场,在这方寸之间的釉面上,在这毫厘之间的光谱里。
“银棱”想用“浓缩釉”创造“神迹”?
那就让他们创造好了。
我会一直盯着他们。
我会用我的眼睛,我的仪器,我的“听釉”之术,去聆听他们每一件“作品”发出的声音。
我会从他们制造的混乱和恐怖中,去寻找那一线微弱的、属于“秩序”的光芒。
就像这块唐钧的匣钵,就像那只鲁山花瓷的“凶鼓”。
只要我还能“听”到它们的声音,我就没有输。
我小心翼翼地将父亲的笔记重新贴身放好,然后,用一块柔软的丝绸,将那只曜变天目茶碗一层层地包裹起来。
它很轻,却又重逾千斤。
它是通往下一卷、下一个谜题的关键钥匙。
我站起身,将包裹好的曜变天目放进随身的背包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七叔的那辆老式吉普车,正沿着崎岖的山路,向我驶来。车灯划破了渐渐降临的暮色,像两把利剑。
吉普车在我面前停下。
七叔摇下车窗,探出头来。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铜色的、饱经风霜的皱纹,眼神却异常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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