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幽深静默之中，两道眼眸缓缓睁开。
张百忍自铺着织金龙纹锦缎的龙床之上坐起身来，身上尚穿着柔软宽松的人间帝王寝衣。
那张久居帝位、宽厚平和的凡人面容并未发生分毫改变，可内里的气质已然完成一场无声更迭。
往日朝堂之上待人温润、体恤万民的帝王气度并未消散，只是在这份温和底色之下，一缕沉淀了亿万年岁月、看过无数劫起劫落的深沉，自神魂深处漫溢而出，悄然笼罩周身。
他垂落目光，望向自己摊开的一双手掌。
掌心带着常年批阅奏折留下的一层老茧，皮下血脉脉络清晰可见，温热的血液顺着血管平稳奔流，指尖脉搏轻轻跳动，传来鲜活无比的生命气息。
这一具躯体，血肉俱全，筋骨相连，完完全全扎根于人族人道气运洪流之内，是一具真正的人族肉身。
自己旧日之躯，乃是混沌顽石孕育而成。其根基浑厚，起步远超洪荒绝大多数生灵，可也正是这一份混沌本源带来的疏离，早早锁死了自身道途的上限。更是与世间生灵天生存有一层无形隔膜。
亿万年轮回冲刷，一千七百五十场大劫层层打磨，一场一世的红尘漂泊，将混沌顽石与生俱来的那份隔绝，一点点磨去。
坠入轮回长河之后，一切都在悄然发生改变。
轮回之内，肉身一世覆灭，一世新生。神魂被投入红尘世间，一次次化作不同身份，或是高居庙堂王侯，或是沦落市井布衣，或是山野隐者，或是边关将士。
人间悲欢离合、生老病死、荣辱得失，如同滔滔洪流，反复浸泡冲刷着他们的神魂本源。
用来证道的三尸之道，在一场场劫难的洗礼之中，执念慢慢被红尘冲淡，权柄之心尝过起落浮沉，贪欲历经贫寒富贵来回打磨。
三尸消融、沉淀，化作一缕缕道痕，顺着轮回神魂，一点一滴，渗透进这一具历经无数次重塑的人族肉身血脉与神魂深处。
二人完成了又一次三尸合一，这一次，三尸不再有内外之分，道果自此扎根神魂本源。
直到今日，鲲鹏于东荒大日寺催动隔绝天地人三道的秘阵。
禁锢消散的一瞬间，浑厚磅礴、凝实稳固的大道力量，自肉身神魂最深处缓缓升腾而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震彻皇宫的轰鸣。
一股混元大罗金仙三重天的道基稳稳成型，深深扎根于人族血肉之中，借着整座王朝亿万百姓汇聚而成的人道气运缓缓滋养托举。
根基扎实厚重，没有半分虚浮躁动，每一缕力量都与肉身神魂水乳交融。
另一侧，皇后杨回同样缓缓自床榻坐起身。一身素色皇后寝衣衬出温婉轮廓，她侧转过身躯，目光望向身旁刚刚苏醒的帝王。
四目遥遥相对。
不需要开口问询，不需要神魂探查，仅仅一个对视，二人便心知肚明，对方同样冲破轮回记忆枷锁，取回了属于玉京仙宫时代完整的过往记忆。
偌大一座帝后寝宫陷入长久的安静。殿角安神香缓缓燃烧，淡白色烟气盘旋上升，缠绕过高悬的琉璃宫灯，暖黄灯光洒落在地面青金石地砖之上，映出两道静坐的身影。
漫长的沉寂过后，杨回轻声开口，嗓音褪去平日里母仪天下的柔和温婉，多了一层阅尽万古浮沉之后的淡然通透。
“师兄，全都想起来了。玉京仙宫云海楼台，当年联手算计太一，太阳真火焚碎混沌顽石身躯，帝江出手保下神魂送入轮回长河，一千七百五十劫浮沉人间，一世一世辗转漂泊……一桩一件，尽数回归神魂记忆之中，再无遗忘。”
张百忍抬眸，视线穿过殿内缭绕的香雾，望向殿顶雕琢祥云纹路的琉璃穹顶。他神色沉静，眼底没有翻涌而起滔天恨意，不见刻骨不甘。
倘若这份苏醒发生在刚刚失去混沌本体、坠入轮回之初，他心中必定被怨毒填满。
可亿万年红尘轮回，一世世走过凡人完整一生，亲眼见过一座座王朝从兴盛走向崩塌，见过出身贫贱之人一朝崛起登临高位，体会过饥寒交迫的贫苦，享受过万民拥戴的荣华，真切感知过无数普通人心中念想汇聚起来，那一股浩瀚无边的人道伟力。
一千七百五十劫漫长打磨，已经磨平当年那份躁进急切，消解了心底那份过于炽烈的权柄贪念。
“平心而论，当年的确是你我二人先行生出算计之心，想要借时局谋取更高权柄，主动引动祸端，方才招来太一滔天怒火，落得混沌顽石之躯被真火焚烧殆尽的结局。这份因果，谈不上冤枉。”
张百忍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一缕温和莹润、泛着淡淡金光的人道气运微光，于指尖缓缓流转盘旋，气运顺着皮肉肌理游走，和肉身浑然一体。
“当年帝江圣人夺走天书，将我们送入轮回，吾对其颇有怨气。
临别之时，他曾言轮回深处藏着一桩机缘。坠入轮回的漫长岁月里，我始终无法读懂这句话，只当是一句宽慰之言，用来消解我们心中的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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