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午后,天苍山那刀劈斧凿般的轮廓,终于从蒸腾的地气中浮现在地平线上。
山势陡峭,岩壁是风沙打磨出的暗沉灰色。一根光秃秃的旗杆,孤零零地戳在灰黄的天幕下,在风沙里顽强地立着。
更远处,几缕灰白的烟柱笔直地升向天空,那是盐坊灶火日夜不息的痕迹。
队伍朝着那烟柱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盐坊的轮廓渐渐清晰,低矮的土坯房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咸涩和烟火混合的独特气味。
当周凛的目光穿过忙碌的盐工身影,终于锁定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宋月芹也恰好直起身,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
隔着风沙与人群,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时间也仿佛静止了下来。
风卷着粗粝的盐粒掠过耳畔,周遭盐工往来的脚步声、吆喝声、盐袋碰撞的闷响,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淡得听不真切。
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了他们两人,隔着几步远的盐埂,无声地对峙着,谁都没有率先挪开视线。
周凛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立在盐埂上。他风尘仆仆,眉眼间刻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打磨过的沉敛。唯独那双眼睛,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宋月芹僵在原地,心跳骤然乱了节拍,一下下撞击着胸腔,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好似生怕惊散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
眼前这个人,她原以为还要等上许久才能见到,可他却像一阵不期而至的风,让她一时失了方寸。
她飞快地扫过他眉宇间的倦色,想从中窥见他这一年多的光景。念头刚起,又慌忙垂下眼睫,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只觉脸颊微微发烫。
就这么一晃神的工夫,周凛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在离她七八步的地方站定。
一队盐工吆喝着号子从他身后涌过,扬起的盐尘扑了他半身,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终于别开脸,喉头干涩得发紧,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七日前。”许是久未喝水的缘故,他的嗓音干哑得吓人。
七日?
那岂不是只在军屯歇了一宿,便又马不停蹄地赶来了盐坊?
宋月芹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一时间五味杂陈。她张了张嘴,似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喉头却莫名堵住了。
晒场西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宋管事!这些潮盐往哪里放?”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东三垛。”声音飘出去,连自己都觉得虚浮。
趁她晃神的当口,周凛再次迈开脚步,一步步朝她逼近。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他没有言语,目光却寸寸描摹过她素净的脸庞,那眼神专注得像是要把这一年多错失的光阴,都一丝不落地补回来。
高大的影子笼罩下来,替她挡住了刺目的阳光。
她下意识后退,脚跟却绊到了身后堆叠的盐袋,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几乎同时,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肘弯。滚烫的掌心带着粗粝的茧子,隔着薄衫烫得她哆嗦了一下。
“当心。”攥着她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
宋月芹等了一息,他还是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周遭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两人身上,她脸颊一烫,飞快地抽回了手臂。
被她撞到的盐袋歪斜下去,雪白的盐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哗啦啦在两人脚边堆起一座小小的山丘。
盐尘瞬间弥漫开来,呛得她低咳了两声。她趁机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涨红的脸颊和擂鼓般的心跳。
周凛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微微蜷缩,慢慢收回身侧,攥成了拳,拇指在食指关节重重摩挲了几下。
他看着那堆新落的盐山,又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还有那截泛着薄红的纤细脖颈。
“你......”他似乎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为了转了话题,“听说盐坊最近不太平,你......可还撑得住?”
她听出他话里的担忧,连忙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点笑意,“放心。如今盐坊是我说了算,没人敢给我委屈受!沈驹他们办事也得力,就是......”
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就是案子一直没有头绪。”
正说着,一个盐工扛着扁担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宋管事,灶上卤锅沸了!”
“......知道了,这就来。”宋月芹应了一声,转身想走。擦身而过的瞬间,周凛却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滚烫的掌心隔着薄薄的夏衣,烫得两人俱是一颤。
“卤锅沸了就让他们自己处理。若这点小事都料理不好,养他们何用?”他侧过身,朝不远处的马车抬了抬下巴,“先瞧瞧,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宋月芹狐疑地瞥他一眼,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马车方向走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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