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大学？
车间主任看着徐强那一摇三晃离开的背影，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国家刚刚恢复高考没两年，上面确实有文件，明确要求各单位要支持广大青年职工参加考试，那是为国家选拔人才的大计。
厂里虽然顾虑生产任务，通常不会明面上阻拦，但对于底下具体的车间领导来说，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抵触的。
一个萝卜一个坑。
工人都去复习考大学了，心野了，谁还安心拧螺丝？谁还愿意加班？万一考上了，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活儿谁干？
更何况，一般厂里有上进心的职工想备考，那都是要提前跟组织打招呼、写申请的。
对于这类积极进步的职工，根据上头的规定，甚至还可以申请“保留工位、停薪留职”的备考休假。
这个乔梦……王主任冷笑了一声。
这小姑娘的心思藏得可真够深的，平时看着文文静静，没想到背地里早就开始准备了，居然连一点风声都没跟车间里透露过。
这是怕考不上丢人，还是压根就没把车间、没把他这个主任放在眼里？
到时候要是真给她考上了，不但工作交接是个烂摊子，他这个当主任的还落个“不知情”的话柄，多没面子！
“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个心眼多得像筛子。”
王主任摇摇头，随手翻开了桌上徐强留下的那摞书，最上面是两本政治复习提纲，底下压着一本厚厚的数学辅导书。
虽然徐强那个人满嘴跑火车，不可信，但这书确实是正经的高中辅导教材，王主任自家的小儿子今年也准备参加高考，家里堆的都是这些，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书页被翻得有些卷边，看得出来，主人是用过功的。
王主任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夹起那摞书，准备去车间里转一圈，顺便敲打敲打乔梦，让她明白明白“组织纪律”。
刚拿起书。
几张折叠在一起的信纸，轻飘飘地从书页的夹层里滑落出来，掉在了地上。
“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
王主任皱着眉，弯腰去捡，以为是乔梦写的复习笔记之类的。
当他展开那几张纸，目光随意地扫过第一行字时，脸色一下就变了。
《揭露手表厂某林姓女职工的资产阶级腐朽生活》 《关于林锦瑶同志作风不正、道德败坏的情况反映》
前两天厂长才刚在中层干部会上说过，严令彻查“大字报事件”。
没想到这颗“雷”，居然就藏在他手底下的职工手里！
王主任只觉得手里的这张纸烫得吓人，他也不往车间去了，甚至连茶缸都顾不上拿，抓起那摞书和那几张纸，转身就出了办公室。
脚下一拐，直奔行政楼三楼，厂长办公室。
包装车间里，乔梦坐在流水线前，机械地往盒子里装着保修单。
不知怎么的，她今天总感觉心神不宁。
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里也慌慌的，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她几次抬头看向车间门口，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就在这时，有人进来了。
正是工会的张主席，身后还跟着两个神情严肃的保卫科干事。
张主席目光如炬，精准地落在了乔梦身上，她径直走过来，敲了敲乔梦面前的台子。
“乔梦，”张主席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平时的和气，“把手里的活停一下，跟我们走一趟。”
“张主席？”她快速换上笑脸：“这是有什么事啊？”
“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周围的女工们的视线有意无意的都停留在她身上，这已经是乔梦最近第二次上班途中被叫走了。
乔梦在众目睽睽之下，摘下套袖，跟在张主席身后走了出去。
一路走到行政楼三楼。
到了小会议室门口，张主席推开门。
乔梦看进去，就知道事情不好。
厂长、工会主席、保卫科科长，还有她的车间主任，全都在座。
“快进去。”保卫科干事在后面推了她一把。
乔梦踉跄着走进屋，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乔梦，”刘厂长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可怕，“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乔梦死死掐着手心，强装镇定：“厂长，我不知道。”
“不知道？”
厂长也不跟她绕弯子，直接把那本数学辅导书和那几张纸，摊开了摆在桌面上。
“这些东西，你眼熟吗？”
乔梦看清那本书的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是她的书！
她明明藏在家里抽屉的最底层，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不是我的！”乔梦几乎是本能地矢口否认，“我也没写过这些东西！”
“不认识？”王主任在一旁开了口，“书皮上虽然没写名字，但这一摞书，都是刚才有人送到我办公室指名给你的。”
“而且，”保卫科长拿出一张表格，“我们刚才调取了你这一年的考勤签到表，还有你入厂时的登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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