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市中心医院顶层的特需会诊室内，气氛肃穆。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从国内外紧急邀请来的、在神经外科、老年医学、麻醉及重症监护领域堪称泰斗的数位专家。
他们面前摊开着慕老爷子详尽无比的病历、影像资料和各种检查报告。
桌子的另一侧，则坐着慕、胥两家几乎所有能到场的重要成员。
慕老太太端坐在慕震楠身旁，手紧紧攥着佛珠，指节发白，脸上是竭力维持的镇定，但眼底深处的恐慌藏不住。
慕震楠面色沉凝，腰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位专家，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江燕坐在丈夫身侧，眼眶微红，却努力保持着冷静，握着身旁女儿慕星瑶冰凉的手。
慕星瑶的另一只手，则被傅烨寒紧紧握着。
他神色是全场最沉稳的一个，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像一座山，稳稳地立在她身侧，给予无声的支撑。
慕瑾言和陈小雨坐在一起，两人十指紧扣，陈小雨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仿佛在汲取力量。
慕瑾琛眉头紧锁，目光在专家和长辈之间来回。
胥老太太、胥傲林、袁梦、胥煜洲、胥逸辰也悉数到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关切与凝重。
这是一场关乎至亲生死、关乎家族未来的至关重要的会议。
胥老爷子因为要在家中陪伴同样忧心忡忡、却因身体原因不便前来的慕老爷子，未能到场，但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同样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主持会议的，是医院神经外科的权威，王主任。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开始陈述：
“各位家属，感谢你们的信任。关于慕老爷子的病情，我们专家组经过这几天的详细阅片和多次讨论，现在将情况向各位做一个全面的汇报，并给出我们的治疗建议。”
他身后的巨大显示屏亮起，显示出慕老爷子头部的CT和MRI影像。
“大家请看，这是老爷子颅内的慢性硬膜下血肿影像。血肿体积较大，位置关键，已经对周围的脑组织形成了明显的压迫，这也是导致老爷子近期头痛加剧、并可能出现记忆力减退、认知功能下降等症状的直接原因。”
画面切换，显示出更清晰的解剖结构。
“如果不进行干预，随着时间推移，血肿可能继续增大，压迫会进一步加重，可能导致更严重的神经功能缺损，包括偏瘫、失语、甚至昏迷，最终危及生命。”
这话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江燕的眼泪瞬间滑落，慕老太太手中的佛珠攥得更紧，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慕震楠深吸一口气，沉声问：“王主任，您的建议是？”
王主任与旁边的几位专家交换了一个眼神，语气更加郑重：“我们的意见高度一致：建议尽快进行手术治疗，即慢性硬膜下血肿钻孔引流术。”
“这是一个相对成熟的手术，创伤较小，目的是在颅骨上钻一个小孔，将淤积的血肿液体引流出来，解除对脑组织的压迫。手术本身风险可控，对于老爷子的情况来说，获益远大于风险。”
“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家属，尤其是几位年长的，“我们必须坦诚地告知各位，任何手术，尤其是针对八十高龄患者的颅脑手术，都存在着不可忽视的风险。”
“第一，麻醉风险。老爷子年龄大，心肺功能、肝肾代谢能力下降，对麻醉药物的耐受性差，术中可能出现血压剧烈波动、心律失常、甚至心跳呼吸骤停等意外。”
“第二，手术本身风险。虽然钻孔引流是微创，但仍有可能损伤到周围的血管或神经，导致新的出血或神经功能障碍。也有感染、术后再出血、癫痫发作等可能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术后恢复风险。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老爷子能否顺利度过麻醉苏醒期？颅内压力改变后，脑组织能否适应？术后感染能否控制？长期卧床可能带来的肺部感染、下肢静脉血栓、褥疮等一系列并发症，对于高龄患者来说，任何一项都可能致命。恢复过程会非常缓慢且充满变数，需要最精心的护理和最坚强的意志。”
王主任的话，条分缕析，将希望与风险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会诊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希望是手术，风险是死亡或更糟糕的结局。
不做手术，是缓慢的、但相对“温和”的衰退与等待；做手术，是搏一个相对光明未来的同时，直面可能立刻到来的毁灭。
这个选择，太过沉重。
慕震楠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看向母亲。
慕老太太嘴唇哆嗦着，看向儿子，又看向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影像，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慕星瑶和傅烨寒紧紧交握的手上，落在了慕瑾言和陈小雨相依的身影上，落在了慕瑾琛紧握的拳头上……
她知道，这个决定，不能只由她和儿子来做。这关乎老爷子的意愿，也关乎这个家每一个人的未来。
“王主任，” 慕震楠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手术成功的几率，您评估有多少？如果手术成功，老爷子最大的可能，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王主任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以我们团队的水平和老爷子的基础状况评估，如果一切顺利，手术本身成功的几率在八成以上。但正如我所说，成功的关键在术后。如果老爷子能平稳度过术后危险期，配合康复，有很大希望消除血肿压迫带来的症状，头痛、头晕会明显缓解，认知功能也有可能得到部分改善，生活质量会显着提高。但想要完全恢复到生病前的状态，恐怕……比较困难。一些细微的神经功能损伤，可能会长期存在。”
八成的手术成功率，一个可能改善、但无法完全恢复的未来。
这已经比众人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要好上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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