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
秋雨停歇,但天空依然阴沉。太液池的水面泛着铅灰色的光,残荷在风中瑟缩,满地黄叶无人清扫——这是刘璿特旨允许的,算是为霍弋这位开国元勋表达哀思的一种方式。
殿内,刘璿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两份辞呈。奏表写得很工整,言辞恳切,情真意切,详细陈述了董厥、樊建二人因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恳请致仕回乡的缘由。
他看了很久,久到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陈庆几乎以为天子睡着了。
“来人。”刘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奴在。”
“去请董司徒、樊太尉入宫。”刘璿将奏表轻轻放在案上,“就说……朕有事相商。”
“是。”
内侍退下后,刘璿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几只寒鸦掠过阴沉的天际,留下几声凄厉的鸣叫。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董厥、樊建这些老臣常在东宫议事。那时他们正值壮年,董厥言辞犀利,樊建声如洪钟,为了一件政事可以争论得面红耳赤。
而如今,他们都老了。
就像这秋天的树木,叶子一片片落下,无可挽回。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刘璿转过身,看见董厥和樊建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位老臣今日都穿着正式的朝服,深紫色的袍服上绣着瑞兽纹,头戴进贤冠,步履缓慢而庄重。
“臣董厥/樊建,叩见陛下。”两人缓缓跪下行礼。
“二位爱卿平身。”刘璿上前亲自搀扶,“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董厥和樊建谢恩坐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陈庆已悄悄退到殿外,掩上殿门。
短暂的沉默。
刘璿先开了口,他拿起案上的两份奏表:“二位的辞呈,朕看了。”
董厥和樊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写得很好,情真意切。”刘璿的声音很平静,“也确实是实情。二位为大汉操劳一生,是该歇歇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老臣:“朕……准了。”
董厥和樊建同时抬头,眼中闪过惊讶——他们原以为天子会挽留,会劝说,会以“朝廷离不开你们”为由拒绝。
刘璿将他们的惊讶看在眼里,苦笑道:“怎么?以为朕会强留?”
“臣等不敢。”董厥垂首。
“是不敢,不是不会。”刘璿摇头,“但朕知道,强留无益。人老了,精力不济,是自然之理。硬要你们拖着老迈之躯处理繁重政务,那不是恩宠,是折磨。”
他站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只是……二位若走了,朝中能主持大局的人,就更少了。”
这话说得委婉,但董厥和樊建都听懂了潜台词。
朝中老臣,如今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诸葛瞻。
而诸葛瞻的身体状况,他们心知肚明。
“陛下,”樊建性子直,忍不住道,“朝中虽缺老臣,但这些年培养的年轻才俊也不少。还有科举选拔的一批官员,都可大用。”
“朕知道。”刘璿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但有些事,不是年轻官员能立刻担起来的。比如……劝丞相休息。”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更沉重。
董厥缓缓开口:“陛下是担心……丞相不肯放手?”
“不是担心,是确定。”刘璿回到御案后坐下,神色疲惫,“二位与思远共事三十余年,该比朕更了解他。让他放下政务,安心休养,比让他去打一场必输的仗还难。”
樊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化为一声叹息。
是啊,他们太了解诸葛瞻了。
那个年纪轻轻起就扛起整个国家的人,那个三十八年来从未真正休息过的人,那个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刻进骨子里的人——让他放手,谈何容易?
“所以,”刘璿的目光在两位老臣脸上扫过,“朕准二位的辞呈,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帮朕,”刘璿一字一顿,“劝思远也歇歇。”
董厥和樊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
“陛下,”董厥苦笑,“您应该知道,劝丞相收手……是甚难的事。这些年,太医令劝过,长公主劝过,甚至霍弋将军都劝过,可丞相他……”
“我知道。”刘璿打断他,“正因知道难,才需要二位相助。你们是思远最敬重的老臣,是与他并肩作战三十余年的战友。你们的话,他或许能听进去一些。”
樊建忍不住道:“陛下为何不直接下旨?您是天子,若下旨命丞相休养,丞相岂会不从?”
“然后呢?”刘璿反问,“下旨之后呢?他会乖乖待在府中养病,还是会阳奉阴违,继续偷偷处理政务?樊太尉,你与思远共事多年,该知道他的性子——他不是那种会乖乖听命的人。强逼,只会让他更拼命,更不顾惜身体。”
这话说到了要害。
董厥和樊建都沉默了。他们太了解诸葛瞻了——那人表面温和,内心却比谁都倔强。若强行下旨,他或许会遵旨休养,但心里一定放不下,反而会思虑更重,对身体的损害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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