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的午后，阳光把操场晒得发烫，跑道上的塑胶散发出淡淡的味，像块融化的水果糖。林溪坐在树荫下的看台上，手里捏着本翻旧的诗集，风卷着蝉鸣从耳边掠过，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像谁在耳边絮絮叨叨地念着夏天的诗。
江熠抱着个泡沫箱从跑道那头跑过来，白色的T恤后背洇出片深色的汗渍，帆布鞋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快接住，”他把泡沫箱往她怀里塞，箱壁的凉透过布料渗过来，像抱了块冰，“我妈做的冰粉，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红糖和山楂，说立夏吃这个，整个夏天都不热。”
泡沫箱里铺着层棉布，裹着六个小碗，冰粉在碗里颤巍巍的，像块透明的果冻，上面撒着红糖浆、山楂碎和葡萄干，甜香混着冰的凉，在空气里漫开来。林溪舀起一勺，冰粉滑溜溜地钻进喉咙，红糖的甜混着山楂的酸，像吞了口冰镇的晚霞。“里面放了桂花蜜，”她咂咂嘴，舌尖还留着股清冽的香，“比校门口阿姨卖的还好吃。”
“我妈说你爱吃桂花，特意加的，”他抹了把额角的汗，汗珠滴在泡沫箱上，很快化成个小圆点，“早上五点就起来搓冰粉籽，说手工做的才够滑。”
她忽然发现他的胳膊上划了道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刮的，边缘还沾着点草绿。“怎么弄的？”林溪放下碗，拉过他的胳膊看，伤口不算深，却红得刺眼。
“没事，”他往身后藏了藏，笑得有点不自然，“早上去摘桂花时被树枝刮的，小伤。”可林溪记得他家院子里的桂花树修得很整齐，根本没有带刺的枝桠。
操场的广播突然响起，放着首轻快的歌，几个女生在跑道上跳绳，绳子甩得“呼呼”响，影子在地上像只蹦跳的小鹿。江熠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布包，蓝白条纹的棉布缝的，针脚比上次的香包更细密。“给你的立夏礼物，”他把布包往她手里塞，布料的凉蹭得掌心有点痒，“里面是个香囊，装了薄荷和金银花，我跟我妈学缝的，说挂在书包上，夏天不招蚊子。”
香囊是个小小的西瓜形状，绿布做的皮，红布做的瓤，用黑线绣了几粒瓜子，像个迷你的小西瓜。林溪把它挂在书包拉链上，香囊在风里轻轻晃，薄荷的清香混着冰粉的甜，像把整个夏天的清凉都装在了里面。“这针脚进步好大，”她举着香囊笑，“是不是偷偷练了一个月？”
“就……拆了四次吧，”他的耳尖在阳光下红了，从包里掏出个小风扇，巴掌大的size，扇叶是粉色的，“这个也是给你的，上课热的时候用，电池是新换的，能吹一下午。”
小风扇的底座刻着个小小的“溪”字，用红漆描过，像颗跳动的小心脏。林溪打开开关，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带着股塑料的新味，却比任何空调都让人舒服。“你连这个都刻了字，”她笑着戳了戳那个字，“是不是想让我的东西上都带着你的记号？”
“嗯，”他的声音低得像蝉鸣，却清晰得像冰粉里的籽，“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傍晚的太阳斜斜地挂在教学楼顶，把天空染成了橘红。两人坐在看台上吃完冰粉，碗底还沉着几颗葡萄干，像颗颗小小的紫宝石。江熠忽然指着操场边的梧桐树说：“你看那棵树，去年我们在下面捡过梧桐花，你说像小喇叭。”
林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梧桐树枝繁叶茂，像把撑开的绿伞，去年掉落的梧桐花早已化作泥土，却仿佛还能听见它们“嘀嘀嗒嗒”的喇叭声。“今年的花落在冰粉里肯定好吃，”她忽然说，声音被风卷得有点软，“像把春天的甜藏进夏天的凉里。”
“明年我试试，”他认真地点头，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让我妈在冰粉里加梧桐花蜜，说这样就有春天和夏天的味道了。”
往宿舍走的路上，路灯渐渐亮了，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两条交缠的绿藤。江熠的帆布包里露出半截画本，最新一页画着个女生坐在看台上吃冰粉，旁边的男生举着小风扇，背景是发烫的跑道和聒噪的蝉鸣，画的角落写着行小字：“立夏的风，要和溪溪一起吹才够甜。”
林溪抢过画本翻了翻，里面夹着片干枯的梧桐花，是去年捡的，花瓣已经泛黄，却依然能看出小喇叭的形状。“等放暑假，”她把画本还给他，指尖划过那行小字，“我们去你家摘桂花吧，我也想试试做冰粉。”
“好啊，”他的眼睛亮得像路灯，“我教你搓冰粉籽，我妈说那活看着简单，其实要用力均匀，不然出不了那么多滑溜溜的汁。”
回到宿舍，林溪把西瓜香囊挂在床头，小风扇放在书桌上，翻开《我们的故事》，在最新一页贴上冰粉的照片，旁边写下：“夏天最早的甜不是冰粉，是他抱着泡沫箱跑过操场的身影，是香囊里藏不住的清凉，比任何晚风都让人安心。”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像首没有结尾的歌。林溪知道，这立夏的蝉鸣，这冰粉里的清凉，还有这枚带着体温的小风扇，都会像冰箱里的冰一样，在时光里保持着恰好的凉，陪着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夏天，走向所有藏在蝉鸣与晚风里的，关于彼此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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