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紫外线灯嗡嗡作响,苏砚的指尖搭在定时器的旋钮上。
玻璃表盘里的红针指向七点——这是她七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次离开前都要确保紫外线消毒的时长分秒不差。
但此刻,金属旋钮在掌心透着丝丝凉意,她突然想起昨夜在陈列馆的展柜前,林溪说新笔杆上的蝴蝶凹痕,与裴溯手心里的旧印重合时,他眼尾那极浅的温柔。
“够了。”她低声说道,手指从旋钮上滑落。
定时器停在了七点整,宛如一块凝固的琥珀。
台面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试剂渍,解剖刀的金属刀柄泛着黯淡的光——换作从前,她会盯着这些痕迹整夜失眠。
可如今,她弯腰捡起白大褂,衣袋里的绿笔硌着大腿,那是裴溯托林溪转交给她的,笔尾的蝴蝶凹痕刚好能嵌进指节。
她摸了摸,想起昨夜巷子里那片擦过后颈的梧桐叶,凉飕飕的,就像妹妹苏棠从前偷偷塞在她衣领里的冰棒纸。
背包拉链拉到一半时,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从前每次离开解剖室,她都会在门口站上足足三分钟。
门轴的吱呀声会惊起窗外的麻雀,她数着它们扑腾翅膀的次数,数到第十三下时回头——那是妹妹失踪那晚,她追出巷子的步数。
但今天,她抓起背包带,鞋跟叩击青石板的声音比往日更加轻快。
走到门口时,后颈突然泛起熟悉的麻痒感,仿佛有人在喊“姐姐”。
她的脚步停住了。
风从半开的窗缝挤进来,吹得木盒里的绿笔沙沙作响。
十二支笔,有新的有旧的,刻着蝴蝶的、带着刀痕的,在晨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宛如一双双交叠的手。
苏砚望着那些影子,喉结动了动。
七年前她刻在门沿的“我没放弃”还在,旁边“我们没忘”的新刻痕被磨得发亮,像是被无数次触摸过。
“苏棠。”她轻声说道,“这次换我相信你。”
门合拢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咔”声,宛如一枚终于落地的硬币。
市立医院负一层的“记忆走廊”弥漫着彩铅的味道。
苏棠蹲在矮凳上,指尖轻抚着新贴上的画纸。
最中央的那幅涂鸦有些歪,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手拉手,头顶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姐姐不怕,我回来了”,角落署名“T18”——是上个月刚加入心理支援组的孤儿,总把自己的名字写成小写的t。
“这孩子,”她身后传来实习警员的声音,“昨天在走廊画了三个小时,说要给‘等了很久的人’看。”
苏棠没有回头。
她的指甲盖蹭过画纸上的蜡笔印,想起昨夜姐姐发来的消息:“旧解剖室的门,我关上了。”那行字后面跟着一个绿色笔印,是苏砚极少使用的表情。
她抽了抽鼻子,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粉笔,在画下方添了一行小字:“你们写的,我都看见了。”
粉笔灰簌簌地落在手背上,宛如落了一层薄雪。
裴溯是在去墓园的路上收到消息的。
手机震动时,他正经过法院大楼,玻璃幕墙里映出他的身影——深灰色西装,领带歪了半寸,是今早出门太急扯歪的。
屏幕上跳出“《特殊历史记忆保护条例》正式纳入立法培训”的通知,他盯着“立法”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红绿灯转换的提示音刺进耳膜。
墓园位于西山坳里,母亲的墓碑前落满了松针。
他蹲下身,用袖口擦净碑上的露水,露出碑底那行极小的刻字:“妈妈,我在写。”那是他十三岁时用石子划上去的,后来每年清明都会重新描一遍。
今天,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新书,书脊上烫金的“程序之外”四个字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你说法律要讲真话,”他把书轻轻放在碑前,指尖抚过扉页自己写的字,“但现在我知道,有时候,沉默才是最真实的。”
山风掀起书页,露出夹在里面的旧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女法医弯着腰,解剖刀在灯光下泛着寒光,背后的展柜里,一支绿笔正静静地躺着。
技术科的储物间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
周远站在铁皮柜前,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
最上层的档案盒落着薄薄的灰尘,封皮上“SY02维修日志”的字样被磨得发白——那是七年前那起悬案中,监控系统故障时他连夜记录的检修记录。
他伸手去够,指尖在盒盖上悬停了三秒,最终轻轻按下。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侧耳听了听,弯腰将档案盒往柜子深处推了推。
金属柜门闭合时,一张泛黄的便签从盒底滑出,落在他脚边。
上面是苏砚的字迹:“0.1毫米的伤痕不会说谎,但人心会。”
周远蹲下身,拾起便签。
阳光从气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纸页上切出一道金边。
他望着那行字,突然笑了笑,把便签夹进了自己的工作手册。
明天,他想,明天再整理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