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顶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准时暗了一盏。
苏砚的白大褂口袋里还装着那支从旧屋带回来的绿笔,笔杆与金属镊子相碰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刚做完一例交通事故的尸检记录,转椅吱呀一声转向台面时,余光忽然扫到左侧瓷砖缝隙里的蓝影——那不该是消毒水的反光。
她凑近了些。
“陈默今天考上警校。”
蓝黑色的字迹歪歪扭扭爬在台沿,“校”字的木字旁像把缺了边的伞,伞尖还沾着半粒凝固的蜡渣。
苏砚的指尖悬在字迹上方,能触到瓷砖表面细微的凹凸,是蜡笔反复涂抹留下的颗粒感。
她记得七年前自己第一次清理解剖室时,用酒精棉片擦了整整三个小时,连排水口的锈迹都没放过——这行字,分明是新的。
消毒碗柜的蜂鸣突然炸响,惊得她手背撞上台面。
苏砚倒退半步,后腰抵在冷藏柜的金属把手上,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她摸出物证袋里的显影灯,蓝光扫过字迹的瞬间,呼吸滞住了。
蓝痕边缘泛着极淡的紫晕,像用三支不同蜡笔叠写出来的——第一支是儿童蜡笔的粗粝,第二支是学生用的水溶性软蜡,最上面那层,是她上周在物证科见过的,林溪用来标记旧案卷的专业防褪色蜡笔。
“啪”。
显影灯掉在台面上,在字迹旁投下细长的阴影。
苏砚望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上周二清晨,陈默来送证物箱时泛红的眼尾。
当时他说“家里有点事”,现在想来,他掌心蹭着的蓝蜡屑,该是在文具店挑笔时蹭上的。
她转身拉开抽屉,清洁棉的包装纸窸窣作响。
指尖刚捏住棉片,动作却顿住了。
七年来,每次有无关的痕迹出现在解剖室,她都会在天亮前擦净——就像擦掉妹妹失踪那晚她没喊出声的尖叫,擦掉舆论里“见死不救”的唾沫星子,擦掉所有不属于“法医苏砚”的情绪。
但此刻,棉片离字迹还有三厘米。
台沿的蓝痕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毛边,像有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在她的世界里刻下一道裂缝。
苏砚忽然想起昨天裴溯说的话:“你总说痕迹需要唯一解释,但陈默的字里有他的紧张,林溪的蜡里有她的谨慎,这些都是痕迹的一部分。”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警”字的竖钩,那里有个没压稳的断点。
七年前她贴在墙角的纸条还在,“如需写字,请坐”的墨迹已经褪成浅灰,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叮——”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动,是苏棠发来的消息:“姐,记忆走廊的感应灯又坏了一盏,我去修。”苏砚盯着屏幕上的字,喉结动了动。
她合上抽屉,清洁棉重新躺回原处,蓝痕安静地伏在台沿,像朵终于被允许绽放的花。
记忆走廊的声控灯在苏棠踮脚换灯泡时“啪”地亮了。
她扶着梯子的手顿了顿,低头看见台阶上站着个穿黑外套的身影。
陈默的发梢沾着夜露,手里攥着支绿笔,笔杆被握得发热,在冷风中散着淡淡的蜡香——正是林溪说“失踪”的那支。
“苏姐。”陈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每天下了班都来守灯。
我妈说,有些光,熄了就再也点不起来了。“他抬起手,绿笔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笔尾刻着的”苏砚“二字被磨得发亮,”上次在旧解剖室,我看见苏法医蹲在地上找蜡屑的样子,像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苏棠从梯子上下来,发顶的碎发扫过陈默的肩膀。
她打开随身的帆布包,铁盒的金属盖在走廊里敲出清响——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九支绿笔,笔杆上的刻字都是“苏砚”。
她取出最下面一支,笔尾还留着制笔师傅的刻刀痕,轻轻塞进陈默掌心。
“这次,轮到你写别人的名字了。”苏棠的指尖擦过陈默手背上的薄茧,那是长期握解剖钳留下的痕迹,“就像当年有人写你的名字,有人写苏法医的名字,有人写......”她顿了顿,望向走廊尽头的玻璃展柜,那里的蓝痕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写所有没被听见的名字。”
陈默的指节微微发颤,绿笔在掌心里烙下一道热痕。
他望着苏棠的眼睛,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夜,有个穿白大褂的女孩蹲在巷口,把迷路的他护在怀里,直到警察来——原来有些光,从来就没熄过。
基层法律援助中心的百叶窗漏进一缕晨光,正落在裴溯的案卷上。
老人的手背上爬满老人斑,攥着登记表的指尖泛着青白。“我儿子......”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像生锈的齿轮,“他是SY02项目的后勤,那年......”话没说完,眼泪先砸在表格上,晕开一团模糊的墨渍。
裴溯没递纸巾,而是从西装内袋摸出半截绿笔——笔杆上的刻字被磨得只剩“苏”字的半边,是他昨天在苏砚的抽屉里“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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