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收音机的电流声滋滋作响,那段关于清明名录勘误的通告被淹没在信号的杂音里,像一句来自遥远过去的耳语。
苏砚关掉引擎,也切断了那个与她无关却又无处不在的公共叙事。
车窗外,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纪念馆那巍峨的黑色大理石建筑在雾气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着所有光线和声音。
今天是清明。也是最后一次“补名仪式”。
碑林里,风是冷的,带着石材特有的凛冽气息。
苏棠站在那面巨大的“名字墙”前,墙体是冰冷的墨色,上面镌刻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她的目光落在“林小遥”三个字上,遥字的最后一捺,空缺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绿色的蜡笔,笔身光滑,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还是那个老人,佝偻着背,满脸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她今天没有带那张泛黄的寻人启事,手里捏着的是一张崭新的复印件——出生医学证明。
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被她攥得死紧。
苏棠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老人灼热的视线正钉在自己的背上。
老人没有像过去那样歇斯底里地质问,也没有试图将证明塞给她。
她只是走上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碑面,停在“林小遥”的名字旁。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替她活到了今天,这就够了。”
一句话,像一道泄洪的闸门,让苏棠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
她没有去问那份出生证明的真伪,也不再纠结于自己究竟是谁。
够了,一切都够了。
她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动作,却承载了千钧之重。
绿色的笔尖终于落下,在那道空缺的笔画上,缓缓地,坚定地,一笔一画,将那个“遥”字彻底补全。
当最后一捺完成时,仿佛一个漫长的轮回终于抵达终点。
数周后,纪念馆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新来的实习生正领着一群小学生参观,用一种程式化的语调讲解着“名字墙”的起源。
孩子们大多心不在焉,只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好奇地盯着不远处一个独自站在墙前的身影。
“老师,”他忽然大声喊道,“那个姐姐用的笔,和我奶奶的一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苏棠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绿蜡笔,似乎在与墙上的某个名字无声地对话。
被男孩的声音惊动,她回过头,神情有些茫然。
人群中,一位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正是那位在补名仪式上出现过的老人。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被磨损得不成样子的绿蜡笔。
笔身的光泽早已暗淡,但笔杆末端用针刻出的“T7”编号,在斜射的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所有人都愕然了。
苏棠看着老人手中的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随即从铁盒里取出了那支她珍藏多年的备用笔,同样的绿色,同样的质感,笔杆上赫然刻着一模一样的编号——“T7”。
她接过老人递来的那支旧笔,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笔身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但她没有落泪,脸上是一种超越了悲伤的平静。
她只是将两支笔并排,轻轻地放在了“林小遥”的名字下方,像是完成了一场迟到多年的交接。
与此同时,市中心的政府大楼里,裴溯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崭新的红头文件——《特殊失踪人员及其遗属权益保障条例》正式颁布的通知。
附函里,是市政府邀请他出席新闻发布会与剪彩仪式的邀请函。
他看也没看,只是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辞职信放入了档案袋。
申请调任基层法律援助中心。
他亲手构建了这座名为“条例”的堤坝,如今却选择在洪水退去后,去做一个最普通的巡堤人。
归途,他绕路经过了市图书馆。
那个曾经悬挂着无数照片的“流动名字墙”,如今已被更名为“记忆走廊”。
墙上挂满了市民们自发写下的悼词和新贴上的名字,充满了烟火气,却也冲淡了最初的尖锐与沉重。
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只剩半截的绿蜡笔,在墙壁的缝隙间,飞快地写下三个字:许知遥。
写完,他用指腹将那三个字轻轻抹去,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绿色印记,旋即又用袖口擦掉了留在墙面上自己所有的指纹。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汇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
城市的另一端,信号监测中心的机房里,周远将最后一段广播录音从数据库中导出。
音频波形图在屏幕上不规则地跳动着,像一颗濒死的心脏。
那是一段经过特殊处理的混音:微弱的心跳声,规律的敲击声,还有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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