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垫下传来细微的摩擦声,苏棠的手指摸索着,触到一片粗糙而温热的牛皮纸。
她将那个没有封口的信封抽出来,动作轻缓得像在拆解一枚炸弹。
房间里唯一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她垂落的侧脸勾勒出一道脆弱的剪影。
信封的封面,用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微微颤抖的笔迹写着一行字:给林小遥妈妈。
这行字像一个烙印,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静静地凝视了许久,仿佛要将那几个字看穿。
最终,她还是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纸张只有半页,上面的字迹却截然不同,清秀、克制,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力道,是她自己的笔迹。
信上只有两句话:“您写的纸片我看到了……我也记得糖的味道。”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像一段凭空截取的梦呓。
她将这半页纸反复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在舌尖滚过,最后品出的却是一片无法言说的苦涩。
那甜腻的糖果味,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发酵成毒药,渗入骨血。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沿对角线折叠,再对折,繁复的步骤后,一张小小的纸鹤在她手中成型。
她拉开床头柜最下方的抽屉,取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将纸鹤轻轻放了进去。
盒子底层,在一张孤零零的SD卡旁边,她又贴上了一张新的标签,用油性笔写下:“不是所有名字都需要被喊出来。”
第二天的工作,心理支援组的气氛一如既往的压抑。
苏棠戴上耳机,负责整理新一批的访谈录音。
电流的嘶嘶声中,一个个破碎的故事流淌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敲击着键盘,直到一段编号为SY-073的音频开始播放。
那是一个七岁患儿的录音,孩子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含混不清地讲述着一个关于“地下有光”的梦。
然而,就在某一瞬间,那稚嫩的声线,像一根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入她记忆深处被尘封的区域。
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熟悉感攫住了她。
心跳骤然失控,她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她环顾四周,同事们都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段音频拖进加密文件夹,悄悄导出。
在剪辑软件里,她像个冷酷的外科医生,精准地切掉了所有冗余的叙述,只保留下一句最核心的呓语:“姐姐在找我。”处理完毕后,她打开了一个名为“未名者文献角”的公众数据库,选择匿名上传。
当屏幕上跳出“上传成功”的提示时,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仿佛那是一个不可撤销的判决。
随即,她选中了电脑里的原始文件和剪辑版本,按下了彻底删除键。
她不知道,在她点击确认的一瞬间,一份完整的备份已经通过后台程序,自动同步到了周远个人电脑的加密服务器里。
清明节的追悼仪式在阴沉的天气里举行。
细雨霏霏,将墓园里的空气浸润得格外湿冷。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却撑着伞,在原地驻足。
她的目光越过一排排冰冷的墓碑,最终锁定了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单薄身影。
老人动了动脚步,似乎想上前说些什么。
苏棠察觉到了那道视线,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反而转身走向了纪念碑的另一侧,刻意与老人错开了视线。
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绿色的蜡笔,开始描摹纪念墙上“林小遥”那三个冰冷的刻痕。
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描着,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灌注进去。
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老人沉默地站了片刻,最终没有再上前。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色彩鲜艳的糖纸,小心地将其压在了纪念碑的碑角,随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不远处的树下,苏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有上前打扰任何一方,只是默默地举起手机,点开一个草稿文件,里面是一份刚刚从实验室内部系统查到的DNA比对报告草稿。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高达99.9%的相似度结论,手指悬停了数秒,最终选择了彻底清空。
同一时间,城西档案馆。
裴溯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铁门,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他本已向委员会提交了《特殊人才心理干预条例》的实施细则草案,却在审议前夜临时申请了延期。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在积满灰尘的档案架间穿行,最终找到了标记着“SY项目”的区域。
他抽出一本厚重的原始登记簿,翻到十几年前的记录。
很快,一个陌生的名字跳入眼帘——许知遥。
登记簿上,这个孩子的监护人签名那一栏,笔迹娟秀,但与他之前调取到的苏棠母亲的笔迹样本,存在着细微但明确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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