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改革的风吹进了大兴安岭。
王西川记得很清楚,那是五月里的一天,孙场长从县里开完会回来,脸色就不太对。不是那种生气的难看,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他把王西川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拖延什么。
“老王,上面有精神了。”孙场长的声音有点发紧,“林场要改革,采伐任务承包到个人。多劳多得,不劳不得。”
王西川坐在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凉得牙根发酸。他没吭声。
孙场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纸张是崭新的,散发着油墨的气味。“你看看,这是县里的文件。每个采伐队要分解成若干个小队,每个小队承包一片山林,采伐任务落实到人头,多劳多得,上不封顶,下不保底。干得多挣得多,干得少挣得少。”他把文件推过来,手指在“上不封顶,下不保底”八个字下面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敲得很有力。
王西川拿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他识字不多,但文件上的字他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也看得懂大半。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文件合上,还给孙场长。
“场长,你想让我干啥?”王西川问得很直接。
孙场长戴上眼镜,看着王西川,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信任,是期待,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老王,我想让你带头。你承包一片山林,带几个人,干出个样子来。你是劳动模范,是大家信得过的人。你带头干,大家就跟着干,工作就推开了。你起了这个头,别人就没话说了。”
王西川沉默了一会儿,搪瓷缸子里的凉水又喝了一口,嗓子眼凉飕飕的。“承包一片山林,得多少人?多少活?”
孙场长翻了几页文件,找到一张表格。“一片山林,按面积算,大约三百公顷。采伐任务,按出材量算,一年一千五百立方米。需要的人手,按定额算,十五到二十个人。你从采伐队挑人,谁跟你干,你自己定。”
一千五百立方米。王西川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一根四米长的红松,直径二十厘米,出材量大约零点一二五立方米。一千五百立方米,就是一万两千根红松。一天锯三十根,需要四百天。一年只有三百六十五天。
但王西川没有皱眉。他打了一辈子猎,知道在林子里怎么活。伐木跟打猎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你不能怕。你怕了,树就倒了砸你,野兽就扑上来咬你,活儿就永远干不完。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只说了一个字:“行。”
孙场长站起来,伸出手。王西川握住了他的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一样扎人。
从场部出来,王西川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采伐队。
采伐队的院子里乱糟糟的,十几个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声音嘈杂得像集市。改革的风已经吹到了这里,每个人都在打听消息,每个人都在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郑大胡子蹲在木板房的台阶上,抽着烟,脸上的胡子乱蓬蓬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显然昨晚没睡好。他看见王西川进来,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
“老王,场长找你了?”郑大胡子问。
王西川点点头,站在院子中间,大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采伐任务承包到户,我承包了一片山林,三百公顷,一千五百立方米。谁愿意跟我干的,站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拖拉机的突突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十几双眼睛看着王西川,有的在犹豫,有的在盘算,有的在观望,有的已经做好了决定。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郑大胡子。他把烟头从地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王西川面前。“我跟你干。我在林场干了二十年,什么活没干过?承包就承包,谁怕谁?”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梁满仓。“王科长,我也跟你干。我老梁没啥本事,就是有力气。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含糊。”他把袖子卷上去,露出粗壮的小臂,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孙猴子——孙德胜,采伐队的老工人,当年在楞场跟王西川较过劲的那个。他走到王西川面前,低着头,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王科长,当年我跟你较劲,是我不对。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我想跟你干,你收不收?”
王西川看着他,想起了一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到楞场当工长,孙猴子不服,故意磨洋工,跟他较劲。后来他一个人把三百多根水曲柳全挑了,孙猴子服了。从那天起,这小子就变了,干活不偷懒了,也不跟人较劲了,踏踏实实的,像换了个人。“收。”王西川说。孙猴子抬起头,眼眶红了,想说谢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个“好”字,声音都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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