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翅翼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白色的胸腹像新雪一样纯净。
头顶那撮金色的羽毛比以前更亮了，像一顶真正的王冠，在冰冠领地的寒风中微微摇曳。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沉淀着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但她学会笑了。
当然不是小时候那种天真烂漫，毫无保留的笑。
其它企鹅在私下里总是评价，现在谛鹅的笑就像是冬日的暖阳。
不炽热，但足够温暖。不耀眼，但让人安心。
“女王殿下！”
一声清脆的呼唤从门外传来，打断了谛鹅的思路。
她抬起头，看见一只灰白色的小企鹅跌跌撞撞地冲进议事厅。
翅膀上沾满了泥巴，脚掌上挂着几片枯叶，眼睛里闪烁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雪球，你跑慢点。”
谛鹅放下手中的文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苔原！苔原好漂亮！”
那只叫雪球的小企鹅扑到谛鹅面前，羽毛上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地上长了好多好多东西！有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还有紫色的！软软的，踩上去‘噗叽噗叽’的！向导叔叔说那叫苔藓，有好几十种呢！”
谛鹅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我们还看到了驯鹿！好大好大的驯鹿，长着好长好长的角！”
“它们在苔原上跑来跑去，跑得可快了！向导叔叔说等冬天的时候，驯鹿会换角，我们可以去捡掉下来的角！”
雪球越说越兴奋，翅膀上下挥舞着，像一只在学习飞翔的小鸟。
“还有还有......”
“好了好了。”
谛鹅伸出翅膀，轻轻按住雪球的脑袋。
“先去洗个澡，把泥巴洗干净。然后再来慢慢说。”
雪球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羽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哦”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谛鹅。
“女王殿下，谢谢你。”
谛鹅微微一愣：“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们出去。”
雪球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在黑夜里闪烁的星星。
“外面的世界，真的好大好大。”
说完，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了。
谛鹅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嘴角的笑意，还在。
第二批出去的是森林。
第三批是沼泽。
第四批是丘陵。
每一批幼崽回来的时候，都会带回不同的故事。
有的说森林里的松树好高好高，高到仰起头都看不到顶。
有的说沼泽里的萤火虫好美好美，美得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有的说丘陵上的风好大好大，大到张开翅膀就能被吹起来，像在飞。
谛鹅听着那些故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她小时候，也渴望过走出去。
那时候她趴在冰冠领地的边缘，盯着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山影，心里想的是：“那边是什么样子的呢？”
没有人带她去看过。
妈妈太忙了，长老们太谨慎了，老师们觉得“没有必要”。
所以她的童年，是在冰与雪之间度过的。
冰屋、冰面、冰墙、冰山。
到处都是冰，到处都是雪，到处都是白色。
白色很纯粹，很干净，很美。
但看久了，也会腻。
她不想让后来的幼崽，也经历那种“腻”。
所以她把那些割让来的领土，变成了企鹅族幼崽们的“校外课堂”。
每个月，都会有一批幼崽在向导的带领下，走出冰冠领地，去体验不同的地形地貌。
苔原、森林、沼泽、丘陵、草地、荒漠、湖泊。
每一个地方，都有专门的向导负责安全。
那些向导都是当地的原住民，对每一寸土地了如指掌。
他们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哪里适合幼崽探索，哪里需要避开。
他们带着幼崽们在苔原上辨认苔藓的种类，在森林里学习不同树木的特征，在沼泽地里观察水鸟的习性，在丘陵上追逐岩羊的身影。
幼崽们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在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而那些向导，也从幼崽们身上看到了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特质。
“企鹅族的幼崽，是我见过最好学的。”
负责苔原区域的向导是一只年迈的驯鹿，他活了很久很久，带过无数幼崽。
但企鹅族的幼崽给他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她们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试一试。而且她们学东西特别快，快到你都不敢相信。”
.....
但谛鹅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平静。
她依旧每天晚上都会做梦。
梦到的，都是那些逝去企鹅的记忆。
从四年前醒来之后，这个梦就没有断过。
每天晚上，她都会随机变成一只逝去的企鹅，经历她们生命中的珍贵时刻。
有时候，她会变成格莱斯。
她能感觉到那种“老了，真的老了”的无力感，能感觉到那种“还有很多事没做完”的不甘心，能感觉到那种“企鹅的未来就拜托你们了”的牵挂。
甚至能感觉到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眼前浮现出的，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那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灰白色的小企鹅，站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用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他，软软地叫了一声：“格莱斯长老。”
有时候，她会变成谛祁。
这是最难熬的。
每一次变成谛祁，她都要重新经历一次那种“不得不把女儿一个人留在世上”，以及自己对母亲思念的双倍痛苦。
每一次，她都会在梦里哭醒。
眼泪把枕头浸湿，羽毛黏在脸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然后她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很久。
等天亮了，等眼泪干了，等那些情绪被压回心底。
她才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去议事厅。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墨羽有一次问她：“公主殿下，您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您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谛鹅笑了笑：“可能最近有点累。”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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