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拉基德回过头，看见喷泉广场的另一头，几个人正从一栋建筑物的门口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张望着。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女人的手里握着一根铁棍，男孩的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女孩则紧紧地抓着女人的衣角，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女人看到了广场上那些倒地的AI机器人，又看到了喷泉池边那个穿着破旧衣服的瘦小女孩。
她们的脚步顿住了。
减拉基德也看到了她们。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些珠子。
不对，那不只是珠子，那是她的四十三个小机器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趴在她的手腕上，变成了一颗颗圆溜溜的小珠子。
五颜六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是它们在刚才那一瞬间变的。
它们比减拉基德更早察觉到有人靠近，于是在减拉基德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齐刷刷地变成了这副模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她的手腕上。
像一串好看手链。
减拉基德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轻轻地摸了摸其中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
【减拉，我们反应很快吧！】
减拉基德轻轻嗯了一声。
而那个中年女人，在确认了那些AI机器人确实不会动之后，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那个女人迈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脚尖碰到地面，像在试探一片未知的雷区。
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她走到了最近的一台AI机器人面前。
那是一台通体漆黑的战斗型机器人，流线型的身躯，曾经在战场上让无数反抗军战士闻风丧胆。此刻它正歪倒在地上，电子眼暗着，装甲上满是灰尘和霜。
女人盯着它看了很久，握着铁棍的手在颤抖。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举起铁棍，用力地砸了下去。
“哐！”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了远处屋顶上几只不知名的鸟。
AI机器人没有任何反应。
女人的眼眶红了。
她又砸了一下。
“哐！”
“哐！”
“哐！”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狠。
铁棍砸在机器人的装甲上，溅起一串串火花，在晨光中像一朵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烟花。
那声音把更多的人都引了出来。
从建筑物里，从地下的避难所里，从那些他们藏身了几十年的黑暗角落里，一个接一个地，科恩星的人类走了出来。
他们有的拿着武器，有的空着手，有的还穿着睡衣，有的甚至连鞋都没穿。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不确定、还有一丝丝不敢表露出来的希望。
他们站在广场的边缘，看着那个中年女人一下一下地砸着那台AI机器人。
没有人上前帮忙。
也没有人阻止。
所有人都在看。
都在等。
都在用那双不敢完全相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台机器人，等着它突然站起来，等着它突然反击，等着这场梦突然破碎。
但机器人没有站起来。
女人砸了十几下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铁棍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广场边缘那些沉默的人群，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哭。
无声地、剧烈地、浑身颤抖地哭。
然后，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
一下，两下，稀稀拉拉的。
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整个广场都被掌声淹没了。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哭，有人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空，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还有人冲向那些倒地的AI机器人，用脚踢，用拳头砸，用手里能抓到的一切东西狠狠地往它们身上招呼。
“自由了！我们自由了！”
那些喊声、哭声、笑声、掌声混在一起，在广场上空回荡，震得那些高耸入云的金属建筑群都在微微颤抖。
减拉基德坐在喷泉池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变暖，而是一点一点漫上来的温暖。
那些撒在身上的光芒，从最初的冰冷苍白，慢慢变成了淡淡的金色，然后又从淡淡的金色，变成了暖暖的橙黄色。
减拉基德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里。
暖的。
她把手握起来，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金属的味道，有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带着一点点甜意的味道。
减拉基德觉得，这是她三千多年来，闻到过的最好的味道。
自由的味道。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聚集在广场上，聚集在那些倒地的AI机器人周围，聚集在那座干涸的喷泉旁边。
有人开始生火，有人开始分发食物，有人开始给受伤的人包扎伤口。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天空，望着那片没有了人工光源遮蔽的，露出了真正蓝色的天空。
一遍一遍地确认这不是梦。
减拉基德被人群挤到了喷泉池的一个角落里。
她太小了，六岁的身体在人群中也根本不起眼。
但减拉基德并不在意。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人群，听着那些嘈杂的、混乱的、却充满了生命力的声音。
然后她站起来。
减拉基德忽然就觉得，这里太吵了。
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吵，而是过于浓烈，像是要把她淹没的吵。
减拉基德一时间感觉，自己承受不住。
三千多年了，她已经习惯了安静。
现在忽然有这么多人在她身边，这么多声音在她耳边，这么多情绪在她周围涌动。
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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