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记录员一脸尴尬与不耐,试图抽回手:“大婶,您冷静点。‘官方修订史’是经过多方考证、为了族群和谐定调的。您说的那些……可能是记忆在创伤后产生了混淆。您看,这是新的《青苔村纪年·灾变卷》插图副本……”
他递过一张精美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画片。上面描绘的“村口事件”,是一群村民(面目模糊但姿态英勇)围着一颗“意外泄露的黯晶核心”,试图用身体阻挡能量扩散,其中一人倒下,姿态悲壮。背景里,甚至有一个模糊的、似乎在指挥救援的灵研会执事身影,显得沉着负责。
“放屁!”妇人猛地夺过画片,双手剧烈颤抖,眼泪滚落,“什么混淆!我亲眼看着的!赵乾那畜生笑着把烧红的晶石按在他胸口!就因为他偷偷藏了半块给我治病的月光草饼!什么救援!他们是在抢草饼!!”她的声音尖利,充满了被篡改记忆、被剥夺悲痛权利的绝望。
周围已经围上了一些人,有共理庭的守卫,有其他部门的办事员,也有前来办理事务的普通居民。他们看着妇人,眼神复杂。有同情,有不解,也有隐隐的……厌烦。仿佛这妇人的哭喊,是一根不合时宜的刺,破坏了这座新生之城努力营造的平和表象。
“又是她……”
“唉,都三年了,还走不出来……”
“官方历史也是为了大家好,总活在仇恨里怎么行?”
“可是……她说的好像也有点……”
细微的议论声飘进林夏和露薇的耳朵。露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林夏则感到手臂的刺痛感在加剧,仿佛那画片上“和谐”的画面,本身就是一种毒素。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清朗,带着某种令人心安力量的声音响起:
“王婶,您又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走来的是一个穿着素雅长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他面容端正,眼神澄澈,嘴角带着悲悯而克制的微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手指修长干净,右手食指戴着一枚朴素的、刻着草药纹样的银戒指。他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封面古朴的书册。
是白鸦。
或者说,是继承了“白鸦”之名与遗志,同时也是当年那位潜伏的灵研会文书、后来在关键时刻倒戈牺牲的白鸦的堂弟——白术。在三年前的终战之后,他凭借渊博的草药学识、对历史资料的整理(尤其是白鸦留下的部分日记),以及那份悲天悯人的气质,主动承担起了“文化记忆梳理与抚慰”的工作,并很快赢得了许多人的尊敬,成为了共理庭文化记忆部的实际负责人之一。
“白先生!”年轻记录员如蒙大赦。
白术对记录员轻轻点头,然后走到那王姓妇人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她,声音柔和得如同春风:“王婶,我记得您。您丈夫是个好人,他当年偷偷留下的那半块饼,后来确实帮隔壁李家高烧的孩子退了热,救了命。这一点,新的纪年里虽然没有细说,但我们在‘无名善行附录’里为他记了一笔。”
妇人愣住了,眼泪还在流,但脸上的激动稍微平复了一些,似乎被对方话语中那点“真实”的细节触动了。
白术叹了口气,翻开手中的书册,里面是密密麻麻但工整的手抄记录和一些粗糙的素描。“您看,这是我们部走访了十七位当年在村口附近的幸存者,交叉印证后的口述记录。大部分人的记忆里,那确实是一场因为黯晶储存器老化导致的意外泄漏,赵乾执事……他当时可能行为有些急躁,但初衷是组织村民撤离,只是现场太混乱了。”
他指着其中一幅素描,画的是纷乱的人影和爆炸的晶石光芒。“创伤后应激,会让记忆出现偏差,尤其是极端情绪下的记忆。您对丈夫的爱和失去他的痛,是如此真实而强烈,这份情感可能……覆盖了一些客观的细节,让您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更具体、但也更痛苦的‘场景’,来安置这份无处安放的痛苦。”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专业的、令人信服的安抚力量,配合着那本看起来就“很权威”的口述史册,以及他真诚的眼神,让周围不少人都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连那王婶,眼中的坚定也开始动摇,变成了更深的迷茫和痛苦。
“可是……我明明……”她喃喃道。
“我理解,王婶。那份痛苦是真实的,无论起因如何,失去至亲的伤痛没有任何不同。”白术轻轻拍了拍妇人的手背,一股极淡的、令人宁神的草药香气弥散开来,“我们建立‘抚忆堂’,就是为了帮助像您一样,被痛苦记忆困扰的人。不是要抹去您的记忆,而是希望帮您……找到一种与记忆和平共处的方式,让生活继续向前。您愿意来试试吗?我们可以一起,为您丈夫制作一个更安宁的纪念符。”
妇人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人群那些“理应如此”的目光,最后,肩膀垮了下来,那股尖锐的愤怒和坚持,像被抽走了一般。她嗫嚅着,点了点头,任由白术温柔地搀扶起来,引着她离开事务厅,走向那个以“抚平创伤记忆”闻名的“抚忆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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