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相不是这样的。”人类男孩小声说。
“对,真相不是这样的。”林夏点头,“真相是复杂的,模糊的,充满灰色地带的。林夏胆怯过,怀疑过,曾经想过放弃。露薇冷漠过,残忍过,曾经认为人类不值得拯救。夜魇不是天生的恶人,他是被背叛、被改造、在绝望中选择了最极端的道路。艾薇……艾薇的选择,是自愿,也是无奈。”
光影在教室中央重新凝聚,但这一次,画面不再连贯,而是一张张定格的面孔,一个个定格的瞬间:
——林夏在腐萤涧的夜晚,蜷缩在岩石下,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哭泣。
——露薇在第一次治愈村民后,偷偷将黑色花苞的毒素导入自己体内,然后对巫婆低语:“人类……不值得拯救。”
——夜魇还叫苍曜的时候,在实验室里小心翼翼地抱着还是婴儿的露薇和艾薇,哼着走调的歌谣。
——艾薇在永恒之泉深处,睁开眼睛,看着水面上倒映的天空,露出一个解脱的微笑。
“这些瞬间,很少被歌谣传唱。”林夏轻声说,“因为人们喜欢简单的故事,喜欢英雄和恶棍,喜欢圆满的结局。但生活不是这样的,历史也不是这样的。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代价;每一次救赎背后,都有牺牲;每一段和平背后,都有无数人默默承担了重量。”
他举起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轻轻晃动。
“我失去右臂的那天,灵械城正在举办庆典。”林夏说,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庆祝黯晶污染被净化,庆祝永恒之泉稳定,庆祝新时代的到来。人们欢呼,歌唱,拥抱,哭泣。而在手术室里,医生切下了我已经完全妖化、无法恢复的手臂。”
孩子们屏住了呼吸。
“露薇就在外面等着。”林夏继续说,“她的头发全白了,生命力几乎耗尽,但她坚持要来。当我被推出手术室时,她握住我的左手,握得很紧。我说:‘不疼。’她说:‘我疼。’”
光影中浮现出那个场景:简陋的病房里,林夏躺在病床上,右肩缠着绷带。露薇坐在床边,握着他的左手,雪白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但孩子们能看到,一滴泪水,从她的下巴滴落,落在林夏的手背上。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林夏说,“在之前的旅程中,无论多危险,多痛苦,她都没有哭过。但那天,她哭了。然后我也哭了。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活下来了,但付出了太多代价。夜魇,艾薇,白鸦,祖母,树翁,巫婆,无数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而我们,背负着他们的牺牲,活下来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光影流动的细微声响。
“活着,是一种责任。”林夏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那些死去的人,把未来托付给了活着的人。我们有责任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有责任不让他们的牺牲白费,有责任记住所有的真相,而不仅仅是那些好听的歌谣。”
他走到讲台前,用左手打开一个木盒。盒子里,是一些看起来普通,但对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来说意义非凡的物品:
——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是当年青苔村祠堂驱疫铜铃的残片。
——一根断裂的银发簪,是祖母的遗物,也是灵研会创始人身份的象征。
——一本烧焦了边缘的日记,是白鸦的日记,记录了所有的真相。
——一片永不凋谢的月光花瓣,来自露薇的本体。
——一小块黯晶石,但已经被净化,呈现出透明的质地,中心有一点银光。
“这些是历史的碎片。”林夏拿起那枚铜铃,轻轻摇晃,铜铃发出沙哑的声响,“这枚铜铃,曾经挂在青苔村的祠堂里。在瘟疫最严重的时候,它无风自震,发出高频蜂鸣,村民们以为是鬼魂作祟。但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月光花仙妖的灵力与黯晶污染共鸣产生的现象。”
他放下铜铃,拿起银发簪。
“这根发簪,是我祖母的。她曾经是灵研会的创始人之一,一个坚信可以用科学和灵力造福人类的理想主义者。然后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用禁术剥离了苍曜的人性,用花仙妖做实验,开采黯晶,引发了瘟疫。但她最后后悔了,用余生试图弥补,用自己的生命,留下了忏悔血书。”
“她是坏人吗?”新生花仙妖小声问。
“是。”林夏毫不犹豫地说,“但她也是我的祖母,是在我父母去世后,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人。她会在冬夜给我讲故事,会在夏天为我扇扇子,会在生病时整夜守在我床边。人就是这样复杂的存在,可以同时是罪人和亲人,可以是魔鬼,也可以是守护天使。”
他放下发簪,拿起那本烧焦的日记。
“这本日记,是白鸦的。他是苍曜的朋友,是灵研会的叛徒,是潜伏在敌人中的卧底,是最后的赎罪者。他等了三十年,等待一个弥补的机会,然后他用生命换来了那个机会。他死的时候,身体化作靛蓝色的蝴蝶,消散在风中。但他在最后一刻,把所有真相都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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