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周挺回到县局,直接去了法医室。
老韩还在加班,见他进来,摘了口罩:“正好,正要给你打电话。”
“怎么说?”
“死者确实死于心脏骤停,但诱因很特殊。”老韩指了指显微镜下的切片,“你看这个,死者生前经历了极度的恐惧,肾上腺素飙升,导致心率失常。说得通俗点,就是吓死的。”
“就这些?”
老韩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死者胃里,检测出微量的安眠药成分。剂量不大,不足以致死,但足以让人意识模糊,失去反抗能力。”
周挺的眼睛眯了起来。
也就是说,有人给赵国富下了药,让他半梦半醒,然后用鱼线绑住他,在他面前制造了某种极度恐怖的场景,把他活活吓死。
那个人是谁?
是五年前那个跪在路边、眼睁睁看着自己家被拆掉的男人吗?
周挺想起那张照片里李桂芳的眼神,想起村会计描述的何小宝发高烧的夜晚,想起那座粗糙的木雕,和底座上那两个字。
老宅。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小林的电话:“查一下,五年前强拆何家老宅的,还有谁。赵国富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他们。”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清水村离县城不远,站在这里,甚至能看到那个方向有一点点微光。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何建平跪在路边的时候,是不是也看着这个方向?看着县城里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周挺点上今天不知道第几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有种直觉,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凌晨两点,周挺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睁着眼睡不着。
手机突然响了,是小林。
“周队,查到了。五年前参与何家强拆的,除了赵国富,还有四个人:包工头刘麻子,当时村委会的治保主任赵老歪,以及两个帮忙的小工,一个叫张建设,一个叫王三儿。张建设三年前出车祸死了,王三儿去了南方打工,一直没回来。刘麻子和赵老歪,都还在本地。”
周挺坐起来:“刘麻子在哪儿?”
“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我让人盯着呢。”
“赵老歪呢?”
“还在清水村,住村西头,自己单过。”
周挺沉默了一下:“小林,你信不信直觉?”
“啊?”
“我直觉,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何建平消失了五年,突然回来杀人。他既然敢回来,就不会只杀一个。”
电话那头的小林沉默了。
周挺又说:“明天一早,去找刘麻子和赵老歪。告诉他们,最近小心点。最好……最好让他们先离开一段时间。”
“他们能听吗?”
周挺苦笑了一下:“试试吧。总比再死一个人强。”
挂了电话,他躺回去,还是睡不着。
他想起自己七岁的女儿。离婚后,跟着前妻,一年见不了几次。上次见面,女儿问他:“爸爸,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一起?”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如果有一天,有人把他和女儿住的那个小家拆了,把女儿打伤,把她吓得夜夜做噩梦,他会怎么做?
周挺不敢想下去。
窗外,天快亮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挺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是小林。
声音很急:“周队,出事了。刘麻子死了。”
周挺的脑子“嗡”了一声。
“在哪儿?”
“县城北边,一个废弃的预制板厂。跟赵国富一样,跪着,绑着,吓死的。胸口也放了一个木雕。”
周挺攥紧了电话:“赵老歪呢?”
“已经派人去接了。正在路上。”
“告诉他,别回家,哪儿都别去,就在原地等我们的人到。”
挂了电话,周挺冲出办公室。
走廊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明晃晃的。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五天之内,两条人命。
何建平,你到底想要什么?
开车去现场的路上,周挺突然想起了那座木雕的样子。那个粗糙的屋顶,那三级台阶,那扇小小的窗户。
那是何建平的家。
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娶妻生子的地方,是他全部的记忆和尊严。
被人拆了。
被人踩在脚底下。
然后,在那片废墟上,盖起了三层小楼。
周挺踩下油门,警车轰鸣着冲进了早晨的车流里。
他忽然很想见见何建平。
他想问问他,这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想问问他,你每天晚上睡着的时候,梦到什么?
他还想问他,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让他们记住,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要等到找到何建平的那一天,才能知道了。
或者,永远也不会知道。
刘麻子的尸体跪在一片废墟中间。
这里是县城北郊的废弃预制板厂,荒了快十年,野草长得比人还高。警车开不进来,周挺带着人徒步走了快二十分钟,鞋和裤腿都被露水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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