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脸色不对。他的脸色异常苍白,不是那种没晒过太阳的白,是那种生了病、失了血、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的白。那种白不是均匀的,是斑驳的,一块一块的,像是一幅画被人用水泼了,颜色褪了,露出底下的白底。他的眼窝深陷,眼眶下面有一圈浓重的黑眼圈,不是没睡好的那种黑,是那种“睡了也跟没睡一样”的黑,是那种“睡多久都补不回来”的黑。那黑眼圈很深,很深,像是用什么黑色的颜料画上去的,擦不掉,洗不掉,遮不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那是一双本该稳定、灵巧、充满力量的手。外科医生的手,拿手术刀的手,在心脏上跳舞的手。那双手应该是稳的,像钳子一样稳,像机器一样稳,像山一样稳。但现在,那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大抖,是细抖,是那种你盯着看才能看到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震动的抖。他把右手插进口袋里,用左手紧紧握住右手的手腕,像是想用那只手把那只手按住,不让它抖。但这个动作反而让他的窘迫更加明显,因为他在掩饰,而掩饰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一个不需要掩饰的人,不会掩饰。
男人进店后,没有像普通客人一样去货架上挑选商品,而是径直走到了收银台前。他的步伐是快的,但不是那种从容的快,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但我不能停”的快。他的目光扫过陈默,又落在了后面货架上那五枚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石头上。他的眼睛在那些石头上停了一下,不是看,是盯。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犹豫。
“老板,”他开口了,声音嘶哑而疲惫,像是有人在用砂纸磨一块铁板,“我听人说,你这里……能解决一些医院解决不了的问题。”
陈默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好奇,没有同情,没有那种“你继续说”的鼓励。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说“我在听”的等待。他的目光从那个男人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到他的眼睛上,最后又落回他的手上。在他身上,他看到了一股熟悉的、属于“客户”的绝望气息。那种气息他见过很多次了,在李伟身上,在刘倩身上,在张浩身上,在那些深夜闯进店里、跪在地上、哭着求他救命的人身上。不是“见过”,是“闻过”。不是鼻子闻到,是感知到。那种气息不是味道,是能量,是一种冷的、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的能量。每个人身上的绝望都不一样,但能量是一样的。冷的,沉的,重的。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缠绕在这个男人身上的,并非怨灵或鬼气,而是一种更阴险、更细微的东西。怨灵是看得见的,鬼气是闻得到的。但这个不一样。它不是一团,不是一缕,不是一片。它是一丝一丝的,比头发还细,比蛛丝还细,细到几乎看不见。它缠在他的手上,缠在他的眼睛上,缠在他的手腕上,像是一条条透明的、会动的、有生命的线。不是绑着,是缠着。不是勒着,是绕着。一圈一圈地,从手指绕到手掌,从手掌绕到手腕,从手腕绕到前臂。不急,不慢,不紧,不松。刚好让你感觉到,刚好让你不舒服,刚好让你抖。在他的视野里,那些黑色的能量线,如同附骨之疽,正紧紧地缠绕在男人的双手和双眼上,正是不停震颤的源头。不是“源”,是“因”。不是“因”,是“果”。因为被缠着,所以抖。因为抖,所以被缠着。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哪个是因,哪个是果。但陈默知道,那是诅咒的痕迹。不是普通的诅咒,是血咒。是用血画的符,用血写的字,用血下的咒。不是随便哪个人的血,是儿子的血。母亲用儿子的血画符,咒一个医生的手,让他再也拿不了手术刀。那符里有恨,有怨,有痛,有绝望。还有爱。不是爱医生,是爱儿子。爱儿子死了,恨医生没救活。爱和恨混在一起,搅在一起,缠在一起,变成一根一根的、黑色的、比头发还细的线,缠在医生的手上。
“我叫刘文博,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的主任医师。”男人苦涩地自我介绍道,仿佛这个曾经让他无比骄傲的头衔,如今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不是一个得意的笑,是一个“我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的笑。不是自嘲,是无奈。不是无奈,是认命。他认命了,但他不想认。所以他来了。他来这里是最后一步,是走投无路,是无路可走。是他的手在替他走,是他的手在告诉他——你还不想放弃,你还想救自己,你还想拿回那双手。
“我的手,”他终于不再掩饰,将那双颤抖的手放在了收银台上。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从左手的手掌里挣脱出来,放在收银台的台面上,手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按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那双手在抖,不是大抖,是细抖,是那种你盯着看才能看到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震动的抖。不是冷的,不是热的,不是累的,不是病的。就是抖。停不下来,控制不住,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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