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的空气中弥漫着昏沉的气息,无论是病患还是家属,眼里都是混沌而迷茫的。唯有医护人员和保洁护工的目光是清明的,此外,就是久居于此的人。那些人眼中的清明,各有各的情绪,或痛苦,或麻木,或释然。而站在何音身前的老人眼里闪动的却是自得,此时,他正在和另一个打水的人传授经验:
“我什么癌症都得过了,清楚得很。这病啊就是自己和自己打架,不要怨天尤人,保持好心态比什么药都管用。说句大白话,咱们早晚都得死,有什么可担心的,能治就治,不能治就好吃好喝等死……”
老人的话显然没有安慰到对方,何音见那人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干燥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什么话也没说,逃也似的离开了水房。老人还在等另一壶水,见没了说话的搭子,回头看定何音:
“小姑娘,陪家里人还是自己?”
“陪家里人。”
“长哪里了?”
何音一时没反应过来,老人补充了一句:
“坏东西,长哪儿了?”
何音婉转地回了一句:
“胸上。”
“运气不错,那个位置好处理。”
何音尴尬地回以一笑,突然有点理解刚才那人匆忙逃离的原因,毕竟“运气不错”这四个字,对患者及其家属来说算不上什么安慰的话。
“主治医生是谁啊?”
“徐医生。”
“徐医生?是徐主任吧?”
“嗯。”
老人拎着两壶水站在一边,并没有打算走的意思:
“徐主任很少开这种刀的……小姑娘,是不是家里的情况比较特殊?”
何音忙着打水,故作未闻。
恰此时,与老人相熟的人进入水房,他忙着与旁人攀谈,没有再追问。何音见状拎着打满的水壶,匆忙离开水房。刚到病房门口,就见高峰背着小书包,一手抱着小宝,一手拎着保温袋从走廊那头走来。
“你怎么来这么早?”
“给你们带早餐。”
“有好几个检查得空腹做,你带了他们也吃不了。”
“你不得吃吗?”
何音弯腰看了一眼趴在高峰肩上酣睡的小宝:
“你怎么把他拽起来的?”
高峰泯然一笑:
“进去再说。”
病房里,护士正在给爸妈抽血,何音放下水壶,转身想帮手,就见高峰娴熟地搂着小宝的身子,为他脱去外套,护着他的后脑勺,小心地放在妈妈的病床上,盖上被子。妈妈回头望了一眼,赞许的神色跃然脸上,转头看到何音的目光,又立马收敛了神情。
何音忍着笑意招呼高峰过来吃早餐。
高峰打开牛奶递给何音:
“乐什么呢?”
“没什么……爸爸说他等妈妈手术完再走,我已经跟乔医生请了假了,你明天安心去上班,不用过来陪着。”
“明天上午有个会,开完就没什么事儿了。”
高峰把蛋饼分成小份放到何音面前:
“一会儿你在这里看着小宝,我陪叔叔去检查,于阿姨会带阿姨去检查。”
“于阿姨是谁?”
“就是……”
高峰抬眼看向门口,微笑着起身相迎:
“于阿姨,来这么早?”
“我也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
何音诧异地看着出现在病房里的周妈妈,恍然想起周婷婷已经转到了这所医院:
“周妈妈,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帮忙啊。”
高峰代为解释道:
“于阿姨有护工经验,熟悉情况,我就请她帮个忙。”
“要不是高先生,我还不知道有这事儿呢!何音,你是不把阿姨当朋友吗?”
周妈妈话里嗔怪,面上却笑得格外温和。
何音心知她是好意,诚恳地道了声谢:
“那就麻烦周妈妈了。”
“我们麻烦你们这么多次,也该让我回报一下。”
何音见护士抽完了血,便带着周妈妈上前和爸妈打招呼,用的是学姐妈妈的身份。妈妈客气地寒暄着,不着痕迹地剜了何音一眼。周妈妈适时地拿起护士留下的检查单,逐条和妈妈解释检查的内容和注意事项,随后宽慰道:
“妹子,不用担心,你这种情况我见过很多,做完手术很快就能康复的。”
闻言,妈妈的神情放松了些。
何音看在眼里,靠近高峰,小声说道:
“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
高峰意味深长地笑着:
“我都是有目的的。”
何音心下悚然,脸上的笑意随之僵了一下。他的言行确实都是有目的的,周妈妈的事看似是一番好意,但未尝不是一种弥补,对她,对周妈妈,也是对自己的良心。但何音有些怀疑,良心是不是考量中的一环。
“怎么了?”
何音挤出一丝笑意:
“没什么。”
四人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何音和小宝。她守在床边,翻看着关于乳腺癌的各种文字介绍和视频,越看越心惊。诚如方才的老人所说,在所有的癌症类型中,乳腺癌是治疗手段最为成熟,同时治愈率也是最高的。但是,这种相对的“幸运”伴随的,是绵长的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而造成这种疾病的最大诱因,除了遗传就是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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